这是发生在200多年前朝鲜的一个真实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姓林名尚沃,字景若,号稼圃,1779年出生于朝鲜平安北道义州,是最具代表性的义州商人,也是朝鲜历史上最负盛名的佛商。
一
1801年,年仅20岁的林尚沃抵达清朝的京都北京。3年前,父亲林凤库因意外离世后,留下一大笔债务,他以身抵债,来到洪得柱家的店铺当伙计。他这一次来北京,就是受老东家洪得柱之托,与朝鲜王朝出使清朝的使团同行来做人参贸易。红参在当时清朝的中药铺刚刚开始兴起,极为走俏。只用了一天,林尚沃带来的红参以每斤30两白银的高价迅速出了手。
林尚沃带来了五包红参,五包的份量是50斤,50斤的总价钱是白银1500两。这其中,林尚沃的一份是300两,支付过雇下的大清国脚夫与车夫的雇金,他本人可以净赚250两。
250两算是一个大本钱,足以开一个像模像样的门商店铺,现在,林尚沃可以成为拥有本人店面的独立贸易商了。
与林尚沃一起来北京的还有个同龄好友叫李禧著。仅用了一天就顺利做完交易的林尚沃约李禧著一道出门,去逛北京夜景。两人先去了位于大街一角的餐馆,到那里去吃饺子。吃过饺子,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李禧著执意要去逛逛北京的红灯区,林尚沃对此丝毫不感兴趣,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陪同,他们跟在一个拉客的老太婆的身后,走进一条胡同尽头的一个院子。一个身穿绸缎、化着浓妆的女人接待了他俩。女人手中拿着一本画册请他们挑选店内的女子。
急不可耐的李禧著根本不想去翻看那本小册子,手指墙壁正中间挂着的女人像说:“我看中了那个女的,我要和那个女人睡一夜。”
女人拉着李禧著,顺着台阶爬上去,消失到帷帐之后。林尚沃执意一个人留在下面等候。他喝着热茶,等候李禧著完事归来。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先头把李禧著引到楼上的女人出现在楼梯上,走向林尚沃:“您的朋友叫您去呢。”
正想把李禧著带走的林尚沃高兴地问:“他在哪里?”

女人说:“您的朋友给您送来个姑娘。”说完径自离去。
被带来的女孩呆呆地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仿佛在等候主人的命令。
“坐吧。”林尚沃不想让女孩就那么站着,轻声对她开了口。女孩坐到了床上。直到这时,趁着屋外透进的一丝红光,才看清了女人的面部轮廓。
一时间,林尚沃仿佛停止了呼吸。
熹微红光中露出的女孩的那张脸,是一个天下绝色美人的脸,一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美人脸。
“…早年的中国正史将杨贵妃描写为一个'姿色丰艳的绝世美女,唐朝大诗人李白将杨贵妃比作盛开的牡丹’,白乐天则以杨贵妃为主人公作《长恨歌》,但我那天见到的那个女人,恍如杨贵妃再世····”
关于这个女孩,林尚沃在晚年的回忆录《稼圃集》中做过如上简短的告白。在林尚沃的笔下,这个女人之美艳,直逼杨贵妃。这女孩的名字叫做张美龄,正值15芳龄。
林尚沃正正经经的在床边坐下来。
偈云:世间万物皆有主,一丝一毫莫妄取;英雄豪杰自天生,也须步步循规矩。在林尚沃看来,这女孩绝不该是在这种地方出现的那种人。世上万物自有其位,一草一木乃至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也会有自己的位置。一块小小的石头尚且如此,身为万物之灵的人难道会居无定所?
就在这时,坐在床边的女人忽然耸动着肩膀抽泣起来。尽管女人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林尚沃还是凭直觉感觉出,那女孩在哭泣。
“救命,救命啊!”女孩细声细气地哭着,用一种微弱到难以听辨的呻吟声低诉着。
林尚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救命?那女孩的嘴里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我可不是能救她出水火的人,我只是一个行商,一个匆匆来去的过客而已。
林尚沃觉得自己应该首先让女孩镇静下来。他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开水。林尚沃在茶杯里放了些绿茶,再倒进一些开水,房间里马上弥漫起茶的清香。
“小姐”,林尚沃语声温和地对女孩说,“喝杯茶吧,这样你的心情就会平静些的。”
红光映照下女人轻啜香茗的美姿,恍若天上仙子。这样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孩,怎会流落到这酒色之地,沦为卖身卖笑的女子?待女孩开始平静下来,林尚沃慢慢问起。女孩一声长叹,诉说起来:“我叫张美龄,今年15岁,今天到大人身边是我第一次接客,我还是个黄花姑娘,所以,大人,请您救救我,救救我吧!”
泪水,再次从女孩眼中潸然而下。
林尚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黄花姑娘?一个年方十五、从未让男人碰过的黄花姑娘?自己竟然是她在声色场的第一个客人?
张美龄把自己流落烟花之地的原委向林尚沃原原本本地细细道来。
张美玲出生在浙江绍兴,前不久被酒鬼父亲以70两白银的价格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又转手把她卖给了现在这家妓院。初到妓院时,张美龄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直到老鸨告诉她必须接客卖身,才明白自己已被卖为妓女。
张美龄害怕极了。
一想到即将夺去自己处子之身的第一个男人,想到自己即将委身于一个出了钱的陌生男人,张美龄不禁悲惧交加,恨不得咬舌自尽。她哭诉着央求“救命”,正是为了这个原因。
林尚沃第一眼见到这样一位稀世佳人,身上固然也有滚烫的热情,他毕竟刚刚20出头,正是血气旺盛的年龄。对女人的欲望和好奇在内心涨满着,似乎要鼓破胸臆。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他觉得现在去侵犯这样一位可怜的女孩,而且是在这样一种肮脏的地方,简直是一种奇耻大辱,自己一辈子都会受到良心的煎熬。
听了张美龄的泣诉,心中比张美龄还要为难。面对哀求救命的张美龄,他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他固然可以在今夜不动她一根毫发,保护她,守护她的处女之身,但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迟早她得委身于随便哪个出了钱的男人。既然她的父亲已经把她卖了,她就已钻进了这个圈套,被紧紧套牢。
“要不要救她?该怎么救他?”林尚沃一夜未眠。而恐惧得发抖的张美龄终于因疲劳过度,沉沉睡去,林尚沃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合上眼睛。
终于,远处传来了鼓楼报时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卯时的鼓声。卯时,就是现在的清晨五时。
卯时的鼓声一响,整夜关闭的北京城门将再次打开,宵禁随之被解除。也就是说,林尚沃整夜没有合眼,直到天亮。天亮之前,林尚沃一直沉浸在一个想法中。这个想法,成为林尚沃黑暗的人生路途上一把开门的钥匙,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林尚沃彻夜辗转不眠,他的脑海里回旋着这样一种想法。
二
林尚沃15岁时,因为父亲林凤库坚持要他无论如何要把书读出来,就到观音寺度过了一年的行者生活。义州之北有座山,叫做金刚山,是一座海拔仅221米的野山,但山谷既深目险。林尚沃所去的,正是这个金刚山上最小的寺庙观音寺。观音寺因寺中供奉着一尊一丈余高的观世音菩萨圣像而得名,在《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说: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也就是说,观世音菩萨这位大慈大悲的伟大的菩萨,与我们这个世间的芸芸众生有着殊胜缘分,她不分昼夜寻声救苦,只要苦难中的人们至诚恳切称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圣号,菩萨便应声出现,宝手遥伸,救度正遭受各种苦难的众生脱离苦海。
金刚山上有三座寺庙,观音寺在其中不但最小,而且位于山的最顶峰,那里一年四季溪流不断。但父亲把林尚沃送到观音寺,并不是因为那里风景秀丽,而是因为这座寺庙里住着高僧莲蕅大师。观音寺属于净土宗道场,净土宗以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为象征,故净土宗又称“莲宗”。莲蕅大师就是当时朝鲜净土宗修学成就颇高的一位大德高僧。
据说莲蕅大师的“莲蕅”二字是由中国净土宗高僧祖师莲池大师和蕅益大师的名号中各取一字组合而成,足见莲蕅大师对莲池大师和蕅益大师的尊崇。
遵照父亲的意思,林尚沃赴金刚山,入观音寺,侍奉莲蕅大师,在那里做了一年的行者。但林尚沃与莲蕅大师相处时间并不多,读经典识文字的事情却是大师的侍者灵澈法师一手传授的。灵澈法师常常告诫他: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邪淫(即与配偶以外的人行男女之事)或者不孝顺父母长辈,最会削夺一个人的财富、官禄、寿命等种种福报,相反,如果一个人洁身自好,正直善良,乐善好施,心心念念利益大众,不好色,不贪财,孝顺父母长辈,那么这个人一定会财运亨通,子孙发达,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一个人做了许多利益他人的好事,即使他自己这一辈子遭受一点坎坷,也会荫庇子孙后代,为子孙后代积下无量福报。
灵澈师父给他讲了宋史中记载的一个故事:宋朝韩琦当宰相时,买了一个姓张的女子为妾,张氏女子极是美貌端庄。买契一完成,张女忽然落泪,韩公问她什么原因,她说:“妾本是供职郎郭守义的妻子,前年丈夫被部使者诬陷入狱,家败无依,故到您这里来了。”韩公听后很同情,送给她一些钱让她回去,他将为她丈夫伸冤,要她等澄清事实再来。张女离开后,韩公四处奔走为郭守义伸冤。郭的冤情得以昭雪后,张女如约而来,韩公不再亲自见她,而是派人告诉她说:“我位居宰相,不可买别人的妻子为妾,以前的钱,不必再还”,并归还卖身契,又送她20两银子做路费,要他们夫妻完好如初,张女感动得流下了热泪,遥拜而去。后来韩公被封为魏郡王,谥号忠献,显赫一时,后世子孙也极为发达显贵。
灵澈师父的这些教诲,在他年少的心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除此之外,灵澈法师一有时间就带着少年林尚沃和一众修行人精进念佛。灵澈法师曾要求林尚沃背诵《佛说阿弥陀佛根本秘密神咒经》这段经文:
阿弥陀佛名号,具足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甚深秘密、殊胜微妙、无上功德。 所以者何?“阿弥陀”佛三字中,有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一切诸菩萨、声闻、阿罗汉,一切诸经、陀罗尼神咒、无量行法。是故,彼佛名号,即是为无上真实至极大乘之法,即是为无上殊胜清净了义妙行,即是为无上最胜微妙陀罗尼。偈云:
阿字十方三世佛,弥字一切诸菩萨,陀字八万诸圣教,三字之中是具足。
舍利弗!若有众生,闻说阿弥陀佛,不可思议功德,欢喜踊跃、至心称念,深信不懈,于现在身,受无比乐;或转贫贱获得富贵,或得果免宿业所迫病患之苦,或转短命得寿延长,或怨家变恨,得子孙繁荣,身心安乐,如意满足。如是功德,不可称计。 简而言之:一句阿弥陀佛是佛王、法王、咒王、功德之王。专念“南无阿弥陀佛”一佛,即是总持总念诸佛、诸菩萨、诸经咒、诸行门。所谓“八万四千法门,六字全收。”亦谓“该罗八教,圆摄五宗。”既得临终往生净土,亦获现世身心安乐。
灵澈师父还告诫林尚沃,要勤修戒、定、慧,断除杀、盗、淫、妄,熄灭贪、嗔、痴、慢,要精进修行,断除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等身体所造的恶业,熄灭贪婪、嗔恚、愚痴、骄慢等意识所造的恶业,特别要时时摄护好自己的意念,因为一切造罪造业都是首先起于贪、嗔、痴等种种不良意念,所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嗔心如此,贪心、痴慢心同样如此。一心念佛,不仅能帮助我们守护好自己的意业,还可以让我们得到诸佛与观世音、文殊、普贤等二十五位大菩萨和诸天善神的日夜保护,使我们能够增福增慧、吉祥安康、家门清泰、子孙昌盛,更能护佑我们在临命终时蒙阿弥陀佛接引,往生成佛。
林尚沃谨记师父这些教诲,养成了每天念“南无阿弥陀佛”的习惯。
林尚沃从山上打柴归来,正坐在岩石上观日落的莲蕅大师冲他招了招手。林尚沃背着打柴的背架沿山路向下走,见莲蕅大师相招,就赶紧放下背架朝大师跑去。
待林尚沃跑到跟前,大师突然发问:“这手里有什么?”莲蕅大师伸出攥着拳头的手。林尚沃仔细打量着大师的手,他全然不懂大师的发问究竟包含着什么禅机。大师居然无缘无故地伸出一只攥紧拳头的手,让他猜那手里有什么。
莲蕅大师见林尚沃答不上来,再次追问:“这手里有什么?”

“不……不晓得。”
莲蕅大师语重心长的对他说“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刀,这把刀,可以是救人之刀,也可以是杀人之刀。”大师接着说“徒儿啊,你手中的这把刀,既然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我希望你在未来的漫漫人生路上,一定要用这把刀来救人,而千万不要用来杀人”。当时,大师的这番话,林尚沃听得似懂非懂。随着年龄的增长,林尚沃慢慢领悟了大师的话。其实,人的手是一种可以千变万化的工具,它可以抚摸,可以破坏,还可以制作;它可以起炊造饭,可以捏陶烧瓷,可以摇橹驾船,也可以播种务农,可以赋天下名篇成天下名笔;可以饲养牲畜,也可以舞墨作画;可以舞刀弄剑,也可以施尽百巧玩魔术……
三
林尚沃坐在已经熟睡的张美龄的床边,彻夜不眠,冥思苦想,在他心中翻腾的正是这个“杀人刀救人刀”的问题。
“我这手里有什么?”
林尚沃心中所想的是一把刀,一把自从那一天他在山上打完柴,沿着山间崎岖的羊肠小道下山时被莲蕅大师如此这般地问起,直到莲蕅大师开解他“既可杀人又可救人”才终有所悟的刀。正是想到了这把刀,才使他做出了攸关其一生一世的决定。
“南无阿弥陀佛”,林尚沃一边习惯性的在心里默念佛号,一边静静地看着女孩的样子。大概是疲劳的缘故,女孩已昏睡过去,完全忘却了对陌生男人的恐惧。
越看越美的旷世佳人。
看着这恍如杨贵妃再世般美丽的女孩酣睡的样子,一股怜爱之情从林尚沃心头油然生起。一夜冥思,使他原本油然而生的男女之情早已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这个女孩的身影正像一个令人怜悯的妹妹慢慢向他走近。
为学识字到观音寺做行者虽然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但这个青年,一如莲蕅大师视其为法器,身上带着一股常人稀有的禅气。
恰如佛祖开示,面对业已入睡的女孩的身姿,情欲的火已渐次熄灭,对幼小的妹妹一样的怜悯之情在心中萦绕。
今夜这个女孩,我尽可以不动她一根毫发,保护她,替她守护处子之身。但过了今天,她还得像一块肉团一样再次被带到一个不知为谁的陌生男人面前,无论如何挣扎,终会被毁坏,被玷污,从而面对残缺、荒芜的人生。
灵澈师父告诫我,天道福善而祸淫,而祸淫最速;莲蕅大师教导过我,我手中有一把既可杀人亦可救人的刀,如果我夺走了这女人的身子,那我不仅违背了天道,犯下了邪淫之罪过,而且在使用置这女孩于死地的杀人刀;假如我保护她,我就是在顺应天道的同时使用了救人刀。但事实可果真如此?仅仅保住女人平安过得今夜,怎么能够真的称得上对女人的搭救?分明已看清女人行将就死的结局,却以今夜未动她一根毫发而聊以自慰,这与手里又拿起另一把杀人刀有何区别?
要救张美龄,只有让她脱离酒色场,这才称得起救人之道,只有帮助张美龄彻底脱离这家妓馆,才能真正使她获得自由。
帮助张美龄逃出死境走向新生的路子只有一条,那就是为张美龄赎身。
于是,他决意出钱救赎张美龄。
决心一下,林尚沃立即走出房间,来到一楼,单独会见昨晚引路的鸨母。
林尚沃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的来意。他觉得,既然自己已做出判断,就应该在自己改变主意之前快刀斩乱麻地快速办妥。
林尚沃对鸨母说,昨晚那女孩我非常中意,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带她一块儿过日子。我要把她带回老家做妾。所以想谈一谈女孩的身价,价钱合适就买下,不合适也就没法子了。
听了林尚沃的话,鸨母大吃一惊。她那夸张的表情并不是故意做给林尚沃看的。
“您要买下张美龄?”女人尖叫着,“您要买她做妾?”
女人一时沉默不语,似乎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种事情虽然罕见,但远非绝无仅有。混迹酒色场的放荡客中,往往也会有一些有钱的主儿,碰到自己中意的烟花女子就出钱为其赎身,索性金屋藏娇。但这样一个身着异服、来自异国的外乡人要替一个中国女子赎身,还是破天荒的事情,因此不能不叫鸨母一时惊慌失措。
“您也清楚,张美龄是个黄花闺女。昨晚侍奉大人是她头次接客,您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张美龄不光是没有任何男人挨身的处女之身,大人您也明白,她年轻,漂亮,是我们的第一美人。”
一时张慌的鸨母大概马上又打起了抬高张美龄身价的算盘,摇着扇子,冷静地应付着,一边用犀利的眼光打量着林尚沃。这个来自异邦偏僻小处的夷狄小民,是真的有能力出大价钱替张美龄赎身,还是在虚张声势胡吹大气?
女人知道,这笔买卖不会让她吃亏的。她从那些在穷乡僻壤走街串巷低价买进女人转手卖进烟花巷子的人贩子那里买下张美龄时,的确出的是上价,但上价归上价,那不过是一笔小钱。倘若能把张美龄转高价卖给眼前这个陌生的异邦人,那可是就地生钱,发了横财。
那天,鸨母为张美龄所出的身价是白银600两。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价,一番讨价还价后,林尚沃把价钱杀到了500两,双方就此讲定。
张美龄的赎身价是白银500两。在故乡绍兴,她被卖给人贩子的时候,身价仅仅70两,不过三五天的功夫,这个数字扶摇直上、涨了七倍之多。但不管如何,有了这笔令人昨舌的巨款,张美龄就成了自由之身。
林尚沃当即将500两白银付给了鸨主。
林尚沃在北京出手红参,共得银1500两,其中属于林尚沃的一份是300两,扣掉在栅门雇人雇车的50两,林尚沃能够自由支配的银子不过250两。这钱,是林尚沃的东家洪得柱单独为林尚沃筹备的生意本钱。
为了支付为张美龄赎身的500两银子,林尚沃已经主动放弃了独立开店经商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岂但如此,要为张美龄赎身,花光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仍缺250两,而这250两是必须从本应如数交给东家的公款中借用的。也就是说,林尚沃为买下张美龄而贪污了公款。
林尚沃不仅放弃了独立的机会,而且犯下了作为一名商人几乎不可想像的罪过。
当天早晨,林尚沃带着自己出钱买下的张美龄走出了那家妓馆。
昨晚一道来妓馆的李禧著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无所知,见林尚沃带着一个陌生的中国女子走出,一脸疑惑地问:
“这女子究竟是谁?”
林尚沃未作任何回答。
李禧著一时好奇心起,继续死乞白赖地问这问那,一副不问出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的样子。但只要一提到张美龄,林尚沃就只字不答。
林尚沃带着张美龄回到自己住的小客店,消息一传开,张美龄自然立即成为同一客馆的其他客商谈论的话题。
林尚沃另订了间客房,让张美龄住进去。年轻的林尚沃一夜间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旷世佳人?年长的客商一再追问,林尚沃却总是默默不应。
临行前,林尚沃还有急事要办。他必须去采购绸缎。当时,朝鲜向中国出口的大宗货物是人参、黄金、纸张、牛皮之类的东西,而从中国进口的主要是绸缎、白布、药材、珠宝之类的货物。其中,林尚沃的主要经营范围是出口人参、进口绸缎。
林尚沃挑选绸缎别具慧眼。绸缎有多种,以纱、缎、绸为大宗,其中最高级的当属绸缎。林尚沃花了三四天的功夫,把卖人参的钱悉数买成了绸缎。
来北京前后用了25天,归途当然也需要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林尚沃到达北京是在秋天的九月,如果不急着往回赶,说不定路上就会遇上大雪寒风。2030里的归途中最可怕的是一到10月就下起纷飞的暴雪,刮起凛冽的朔风。如果不迅速返回,就可能被冻死荒野。
四
在即将离开北京踏上遥远归程的前一天晚上,林尚沃避开众人耳目,偷偷地把张美龄叫了出来,带她去了都一处。要了水饺,分开吃着,林尚沃开了口:
“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北京,回朝鲜去了。”
对于张美龄来说,林尚沃就是自己的新主人。既然林尚沃花大价钱买下了自己,现在自己的命运当然也就掌握在林尚沃手中。而且,林尚沃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虽说没有合房之实,但毕竟有过一夜独处的特别缘分,张美龄那双望着林尚沃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情。
“所以,今晚是我在北京的最后一夜。”林尚沃一边吃着,一边把饺子推到张美龄面前,劝她吃饱:“今晚,也算是我和小姐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张美龄抬脸看着林尚沃,那表情,似乎对林尚沃所说的“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表示不解。
“从明天早晨起,我再也不能够亲自照顾小姐了,因为你也该回老家了。林尚沃就着饺子喝中国酒,无法挥去心中那“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的伤感:“所以,但愿明天一早小姐也赶回老家绍兴。”
张美龄正在搛饺子的筷子突然停住了:“您让我回老家去?”
“对。”林尚沃毅然决然地回答,“因为我明天一早也要回老家了嘛。”
沉默片刻,张美龄突然抬头向林尚沃问道:“大人的老家在哪里?”
“我的老家在朝鲜。”林尚沃笑答:“在这个世界的尽头。从北京到我的老家有2030公里路,是一段很远很远的路,除掉夜里睡觉,就算一天到晚一直走下去,起码也要一个月的时间。
张美龄马上接过话头:“明天一早我要随着大人一道去朝鲜。”
听张美龄说要跟着他一道去朝鲜,林尚沃有些动心,可那是无法做到的。
“不可以,”林尚沃摇了摇头,“你不能和我一道去朝鲜,你还是回老家吧。”
“可我……”张美龄低头答道,“我已经没有老家可回。为了得到钱,父亲已经把我卖给了陌生人。既然父亲卖了我,我和他在这个世上也就断了父女缘分。现在,父亲不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再是他的女儿。那天晚上大人已经出钱买了我,那么,大人就是我的新主人。我的命运,是死是活,全攥在大人手中了。所以,请大人无论如何不要抛弃我。”
刚才还在吃饺子的张美龄,泪珠开始一连串地滴落。看到这眼泪,林尚沃不由得心如刀绞。
张美龄的话也是实情。
她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就算回到老家,等待她的只有她那酒鬼父亲,还有再次被父亲卖掉的命运。可即便是这样,自己也无法把她带回家乡。像自己对妓馆老鸨说的那样,把她带回老家做妾,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起初买下她,就是为了相救,而不是为了拥有。
林尚沃这种行为,看似贸然无算,却出自他终生不渝的人生哲学,出自于莲蕅大师和灵澈法师对他的谆谆教诲。他的人生哲学是:利他就是自利,度人方可度己。
这一哲学思想出自中国儒家经典《论语》。《论语》“里仁”篇里说,如果人们按照追逐利益的方式做事,就会招来怨忿(放于利而行,多怨),所谓利益,就是只为自己的利益,其结果必然会损及他人。既然追逐利益的行为会招来怨忿,就该舍利求义(义之与比),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但凡义举和善行,无论何种形式,亦不拘其大小,绝不会就那么湮灭,而必定会结出好的果实;而不义之举与不善之行,无论何种形式,亦不拘其大小,也绝不会就那么消失,而必定会结出坏的果实,这就是先哲常常说到的因果报应。因果法则是主宰这个世界的铁则,也是宇宙间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林尚沃翻翻钱袋,拿出50两银子递到张美龄面前:“这是我给你的饯别之礼,虽然数目不大,至少眼下你可以不必靠别人过活。假如不愿意回老家,那你就在这里过吧。但一定要远离坏人。再落入坏人手中,那时你可就真的彻底完了。”
当天夜里。
正在熟睡的林尚沃忽然醒来,精神一振。因为天明还要赶远路,林尚沃早早与张美龄分手道别,回到小客店睡下。大概是喝了中国酒的缘故,林尚沃头一挨枕头马上酣然入睡,忘了身边的一切。深睡中仿佛听到一种声音,好像是人的脚步声,林尚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这是客商的本能,客商们常常生活在危险之中,即使熟睡的时候也不会放松对四周的戒备。
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分明是人的动静,虽然那人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周围的人们。林尚沃悄悄地把放在枕边的短刀抓在手中。就在那一瞬间,他那灵敏的嗅觉闻到了不速之客的味道。是一种幽香的檀香的味道。幽幽檀香气,那不是张美龄的体香吗?
体香是人体自然散发的带有香气的味道。张美玲的体香极为特别,是一种与脂粉艳俗香气截然不同的、是那种类似檀香的淡雅的香味。据说,富贵之人都有一种体香,越是大富大贵,其体香越是清新脱俗、浓郁芬芳。
“大人。”
张美龄已经走到睡眼惺松的林尚沃身边,压低声音呼唤林尚沃。这是生怕惊动四周的低声细语。
林尚沃忽然睁开眼睛。
站在床边的果然是张美龄。
“大人,”见林尚沃睁开眼睛,张美龄连忙跪坐在地,“我这样进来是因为,天一亮就得和大人分手,大人已送我饯别赠金,而我却未能给您做点什么。想来想去,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大人已经为我出钱赎身,您就是我的主人,大人就是我的先生,我就是大人的太太。”
在中国话里,先生即是丈夫,太太就是妻子。张美龄这话是在暗示,自己和林尚沃的关系已不再是主人与下人的尊卑关系,而是丈夫与妻子的夫妇关系。
“我们是夫妇,所以我想过了,就算命中注定明天早晨分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只要今夜我们是夫妻,只要今夜我们在一起,我也无怨无悔。所以我想把我的身子奉献给大人。”
张美龄一面向林尚沃的床边轻轻走来,一面说道:
“请不要赶我走,大人,我只想今夜与您同床共枕。”
张美龄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已不是初次相见时的颤抖。张美龄上次是因为不安与恐惧而身子发颤,现在的颤抖却是由于激动和羞涩。
然而,林尚沃谨记师尊教诲,严守佛家戒律和自己的处事准则,委婉而严肃的拒绝了张美玲的好意。他说:
“请不要这样,小姐。在我的心中,你就像我的小妹妹。我帮你,是出于我的良心和做人的准则,而不是为了其他。”
天亮之际,张美龄向林尚沃问道:“您贵姓?”
林尚沃马上答道:“我们一旦分手,反正不会再次相见的。我这一走,何时再来北京是说不定的事情,你就是知道了我的姓名,又如何能够再相会?”
张美龄急忙用手捂住林尚沃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催问道:“您高姓大名,贵乡何处?”
“我叫林、尚、沃。”
林尚沃一字一字地说,张美龄一字一字地跟着学,然后又问:
“您府上住什么地方?”
“我的家在2000里以外的朝鲜,在平安道的边陲小城义州。”
张美龄取出自己贴身的洁白的汗巾,双膝跪下,双手捧着对林尚沃说:
“大人,请您在上面写下您的名字和故乡。”
见张美龄要求自己在她贴身之物的汗巾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家乡,林尚沃慌极了。他只是听别人说过,有过恋情的人们在分手时,为了表示有情有意,要留下信记。在读书人圈子里,男人在女人内衣或汗巾上写下自己的姓名或是一首咏别诗,被视为一种风流。
“没有用的,就算我写上我的名字和家乡,我们也是无法再次相见的。”
张美龄马上抬起沾满泪水的脸开口说:“大人,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与您再次相见。我要知道大人的名字,是为了对大人永生不忘,我要一辈子记住大人对我的恩情。”
林尚沃无奈地接过张美龄的汗巾,从随身携带的笔筒里抽出毛笔,蘸上墨汁。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写自己的住处,也曾想到过洪得柱的商铺店名,但最终还是写道:
“义州商人林尚沃”
在白汗巾上写完“义州商人林尚沃”这七个字后,林尚沃再也无话可写,就这样算是交了差。然后对张美玲说:“你知道吗,我除了是个商人,我还是个佛门修行人,准确说是个念佛人,如果你愿意,请你每天念100句南无阿弥陀佛,祈愿佛祖保佑你平安如意、万福吉祥。”
“大人,我早就看出来了您不是一般人,其实,我的母亲生前也是个吃斋念佛之人。或许,正是因为我的母亲长年吃素念佛,才感得您来搭救于我。对我而言,您就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转世。大人啊,此去山高路远,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万望大人多多保重,我一定按照您的教导,每天念‘南无阿弥陀佛’,愿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大人旅途平安,一生幸福。”张美玲说罢,早已泪流满面,她再次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给林尚沃磕了三个头。此时,望着眼前这样一位可爱而又可怜的女孩,想到她前途未卜,也想到自己去路凶险,命运莫测,也是无语泪双流。他默默地双手把跪拜在地的张美龄扶起,就此别过。
天一放亮,林尚沃立即离开了北京。据有关记载,此时是1801年(辛酉)9月。
2000多公里的返回路程比来时更加艰难凶险,因为满洲的九月已是冬将军肆虐的季节,稍有意外就会冻死旷野。
九月。一行人日夜兼行,千里奔波,直抵山海关。
过了山海关,进人大清的东北地界,已是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经苏凌河、汝阳抵辽东,已近10月。
林尚沃等客商一行五人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死境,10月底抵达鸭绿江畔。离开家乡时还是霪雨连绵的八月,鸭绿江水汹涌急湍,归来时已是将近11月的寒冬,鸭绿江已是冰封江面。
在离开三个月后,他们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而且人人安然无恙,带去的货物已高价出手,需要的货物都已拿到,尽管他们没有真的穿上绸衣缎裳,去时的目标却没有落空,也算得上“衣锦还乡”了。
唯独林尚沃,这种艰难辛苦仍不能彻底结束。更大的痛苦与煎熬正在前面等着他。从这个意义讲,林尚沃的安全归来,正是一个更大痛苦的开始。而这悲剧的祸根,正是起于张美龄。
五
1806年7月。
义州门商洪得柱的店铺迎来一位客人。从他的行止装束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刚刚从大清国首都北京返回的商人。
见到洪得柱,寒喧过后,客人开始做自我介绍:“小人是开城生意人朴钟一,刚刚从北京回来的。”
亮明身份后,朴钟一作为进见贽礼向洪得柱送上一顶鬃笠。接过朴钟一赠送的礼物,洪得柱满面欢喜地问:
“不知大人何事大驾光临敝店?”
“小人唐突造访,是要找一个人。”
“您是来找人的?”洪得柱说道,“敝店可是没有什么人值得您来找啊。”
朴钟一马上接道:“小人要找的人姓林,名尚沃。”
“林、尚、沃?”洪得柱面有不豫之色。
“是的,大人。”朴钟一答道,“小人拜访贵号,正是要见一个名叫林尚沃的人。我向别的生意人打听过,说是很早以前在贵店做过店员。”
“林尚沃这个人的确是在我手底下当过伙计,”洪得柱含含糊糊地说道,“不过……现在……不是了。”
“那么,”朴钟一看着洪得柱,“现在他在哪里?
洪得柱显得有些窘迫:“……不……不晓得。”
林尚沃被赶出洪得柱的店铺,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刚刚从北京回来,林尚沃就被扫地出门,说起来,离开这里已有五年。
其实,他所遭遇的还不止这些,洪得柱不但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店铺,并且把他赶出了义州商界。
洪得柱发出一纸通告,将林尚沃贪污公款的事情在商界里大肆渲染。这无疑是一种破产告示,因为在以信为本的商人圈子里,私吞钱财、招摇撞骗或是贪污公款都是致命的犯罪行为。
林尚沃刚从北京返回时,洪得柱并未有丝毫起疑,因为当初就讲定那300两是属于林尚沃的,这一笔钱林尚沃自己怎么用已与洪得柱全不相干。但林尚沃从北京一回来就对洪得柱依实相告:
“东家,小人借用了大人的250两银子。”
就在林尚沃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借用了250两的事情如实相告时,洪得柱也丝毫没有怀疑林尚沃,因为林尚沃从北京贩回来的绸缎转手卖了天价,让洪得柱赚了一笔一辈子从未赚过的大钱,他非但不会怀疑,反而对林尚沃心存感激,就算林尚沃借用了自己的钱,也不会让其产生不信任感。他坚信,既然林尚沃那么做了,自然有那么做的理由。
这种信任被打破,还是后来的事情。
和林尚沃一道走北京的客商中,有位年长的客商偶尔造访洪得柱。因为彼此年龄相仿,又是朋友关系,两人见面后喝起酒来,酒到酣处,那位客商聊起了走北京的旧事。
就在这其中,那位客商把林尚沃的事情也抖落出来,一番天花乱坠地神侃,说什么林尚沃年轻心盛,血气方刚,居然买下中国女子做妾,而且那中国女子简直有倾国之色,只要是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个不愿为跟她销魂一夜而一掷千金的。

尽管对方是一番乘着酒兴夸夸其谈的不实之辞,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洪得柱的醉意顿时荡然无存。待客人走后,洪得柱把林尚沃叫来问:
“听说你在北京花钱买下个中国女子,这话当真?”
林尚沃不言不语,沉默良久。
“为什么不回答我?听说你在北京买了个中国女子做妾,是真的吗?”
“不.....不....是的。”林尚沃答得结结巴巴。
“那么,那些话都是瞎话,都是胡编乱造的了?和你一道走北京的人一个个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他们的话难道是瞎话吗?要不,他们都是睁眼瞎?”
在洪得柱一再追问下,林尚沃答道:
“小人花钱买了个中国女子,这话不假,但说小人把她收了做妾,这话却是千不该万不该。”
“什么?”洪得柱怒气冲天,“你居然真的花钱买下个女人!你这混蛋,既然花钱买了女人当然就是拿来当妾了,还有什么千不该万不该的?”
事实上,洪得柱对林尚沃的行为感到如此愤慨,倒不是出于道义之心要谴责这个后生小子刚刚混得勉强糊口就去玩女人,而是心里另有隐衷。
通过长时间的考察,洪得柱看出林尚沃正直、勤奋而且精明能干,是个生意场中万里挑一的好后生,内心里十分希望林尚沃将来能够做自己的入赘女婿。洪得柱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对他来说,林尚沃是一个求之不得的东床佳婿,而且正思量着挑个黄道吉日把婚礼办了,孰料这个小子居然在北京买下个女人,花钱玩玩也罢,还要买下来做妾,听到这样的消息,也难怪洪得柱要怒气冲天了。
“你这混账东西为了买个女人居然随便动用我的250两银子?”
林尚沃依旧默不作声。
“我在问你,你这混账,是不是花我的钱玩娘们去了?”
洪得柱气的眼前发黑,“为什么不回答,鼻子下有两个窟窿你倒是给我出声呀!”
“大人,”林尚沃没有开口为自己做无谓的辩解,而是双膝跪地,磕头请罪不已,“小人死罪,请大人宽恕。”
洪得柱本指望林尚沃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没曾想对方居然直认不讳,这不能不让他怒发冲冠。
“滚,给我滚!”他狂吼着,“不要让我看到你的影子,不要再跨进这里半步,赶快给我滚!”
当时,义州商人有“三戒”,以“亲”、“信”、“义”为商道必守之戒律。如果受雇的伙计触犯了其中一条,东家就可以当即向整个商界发出通告,伙计则从此再也不能踏进店家一步,甚至会因此招来牢狱之灾。
林尚沃并非不清楚这些戒律。相反,他很明白,自己被洪得柱赶出后将绝无可能重返义州商界。所以,今天我们依然不能够理解,林尚沃当时为什么不把北京发生的一切如实说清,而是自始至终默不作声,不肯为自己辩解半句,以致惹来更大的灾难。
但无论如何,随着洪得柱“赶快给我滚”的一声狂吼,林尚沃被赶出店门,尽管其他门商中有人眼热林尚沃的经商才能和高人一筹的中国话实力,但洪得柱随即发出了一道署有本人手记的通告,使得林尚沃不仅永远被排挤出了生意圈子,而且旋即被官府捉拿下狱,在监牢中度过了一年时光,受尽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事情已过去了四五年之久,这期间洪得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林尚沃的消息。
“这么说来,朴大人是来寻找我原来的手下伙计林尚沃的喽?”洪得柱满脸窘色地看着朴钟一。
“是,是的。”朴钟一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洪得柱很奇怪。
“这件事,只能找他本人,别人告诉不得。”
“.......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件对林尚沃性命攸关的大事。.......”
“可是,”洪得柱打断朴钟一的话头,“那货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以前是在我这里干过,现在他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您派他去做什么事情了?”
“派他做事?”洪得柱索性亮底,“被我赶出去了。”
“赶走了?”
“我带了他三年左右,见他有点经商的才干正想让他独立,发现他手脚不干净,竟敢贪污公款,就把他赶了出去。”
老底已揭,洪得柱又试探着问:“朴大人找他,难道是因为林尚沃让您也蒙受过损失?”
洪得柱这话一出,朴钟一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我可不是为这种事来找他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您在这里是找不到林尚沃的了。”
“是,是吗?”朴钟一失望地起身要走,又看了看洪得柱,“方才您说过,他手脚不干净动过公款才赶他走的,请问那笔公款的数目?”
“……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事情虽说已过了五年的时间,洪得柱对林尚沃仍耿耿于怀。但当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林尚沃在北京玩女人把钱挥霍了”这话却不好出口。
“那笔公款是多大数目?”朴钟一再次和颜悦色地问。
“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不过您为什么问起这个?”
朴钟一马上笑着接道:“……我想替他还上。”“替他还上?”洪得柱大惑不解,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是的,”朴钟一点点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连本带利一块儿还您。林尚沃这个人,究竟挪用了您多少?”
“这个……是250两。”洪得柱无可奈何地说。
朴钟一慢慢地说道:“这样好了,我替林尚沃把钱还上,250两的本,再加上50两的利钱,我总共还您300两。”
朴钟一说着,立即从随身携带的笔筒里抽出毛笔,另外又掏出一张长六七寸、宽二三寸的银票,给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道:给银300两。在银票中间写完金额,又在右侧写上日期和姓名:七月十二,开城商人朴钟一。
朴钟一将写有本人姓名的银票递给洪得柱,说道:
“无论何时,只要您需要,小人将随时为您足额支付。”
当天傍晚,朴钟一替林尚沃还完债,就走出了洪得柱的店面。
洪得柱一面送客人出门,一面对客人说:“在这义州城里,您恐怕是见不到林尚沃的,不过听说在城南根下的村子里,有一些林姓人家世世代代聚居在那里,您不妨到那儿看一看,或许能找到林尚沃的住处.....”
出了洪得柱的店铺,朴钟一开始在各个市廛间走动,打听林尚沃的下落。但正如洪得柱所言,林尚沃音讯杳然。无奈,朴钟一只好按照洪得柱指的那条道,去城南根下找林姓人家聚居的那个村子。
六
林尚沃的家族代代为商,是一个传统的生意世家,因而南门城外聚集林姓人家大多也随使臣队伍做杂役或行商。前去寻找林尚沃下落的朴钟一在林家村听到了一些大出意表的故事。
林尚沃被从洪得柱那里赶出并在狱中关押一年后,再也无法回到义州的生意圈子。他两个年幼的弟弟在他入狱期间先后夭折,出狱后,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去做沿街叫卖的货郎,肩背木梳、搪瓷、木器、农具等手工产品和盐巴、山参之类的地方特产奔走于各集市之间,沦落为赶集卖货的小买卖人,生意所得连维持基本生活都很艰难。生活对于林尚沃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父亲悲惨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后,不到几年的时间里,林尚沃先后又失去了两个弟弟,而且,由于他们是患传染病而死的,连坟也没有,只是草草地将尸体用麻袋裹起来,含泪将他们悄悄地埋进了野山,准备将来有机会再将尸首起出来正式举行葬礼。
在埋葬着因落入鸭绿江而死于非命的父亲和因传染病天折的两个弟弟的家庙前,林尚沃曾经放声痛哭,心痛不已。
他似乎陷入了人生的绝境。
以货郞之身空耗着青春岁月,备感人生无常,林尚沃思虑再三,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他要重新回到少年时学习过的地方—金刚山中的观音寺,只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他要削发为僧,成为一个正式的出家修行人,在青灯古佛的陪伴中度过余生。
10年之后旧地重游,感觉大不相同。这座寺庙,以前是他读书的学堂,而此番归来已成为寻求真谛领悟人生的道场。当年教他识字的灵澈法师仍在,驻锡观音寺的莲蕅大师也照旧住在那个偏僻的小房子里。
10年之后重逢,莲蕅大师面对倒地三拜的林尚沃仿佛视而不见地原地坐着问道:
“你的刀还在吗?”
10年过去,莲蕅大师人已老,身已瘦,惟有声音依然那么洪亮。
“在。”
“没有生锈发钝?”
“锋利如旧。”
“那就好。”
第二天,林尚沃以灵澈法师为戒师剃度受戒,法名道元。这个法号,却是破例由莲蕅大师亲自为他取的。于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了林尚沃这个人,而诞生了一个新的出家修行人道元。时间是1804年,林尚沃年方26岁。
七
朴钟一找到南城门下的林家村,终于打听到了林尚沃的下落,第二天他就上了金刚山。他有义务在义州找到林尚沃,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事情对于朴钟一太重要了,经历干辛万苦,朴钟一终于获知林尚沃已在一年前出家为僧。这一年间,或许林尚沃又到了其他佛刹,但朴钟一只能到金刚山的观音寺去找。
沿着陡峭的山路,朴钟一终于登上了山顶。朴钟一歇息片刻,走进了观音寺。观音寺恰巧正处于坐关念佛期。坐关期间,只有维那师能够在寺院中自由走动。维那师是群僧坐关念佛修行期间负责处理寺中一应杂务的法师。
在远离念佛堂的执事堂,朴钟一单独见到了维那法师,先是一番寒暄,寒暄过后又作了自我介绍,告诉对方自己是来自开城的商人朴钟一,刚刚从大清国京城北京赶回,到这里是来找人的。
听说朴钟一到这里是来找一位法师,维那师遂问起他要找的那位法师的法名。
朴钟一只好回答:“法名……法名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俗名叫林尚沃,出家前曾在集市上做过小贩。”
僧人出家之前在尘世的一切被佛家视为前生之事,从出家为僧的那一天起必须全部丢弃。所以,维那师立即面有难色地说道:“您要寻找一个僧人而只知道他的俗名,这可就难了。再说,今天是坐关念佛的最后一天,您最好还是先下山去等明天再来,到时候我再看情况让您见到他。”
朴钟一却不想就此退却,他觉得有必要设法打动维那师的心,于是便决定施展一下他那高超的生意手腕。他提出布施一大笔钱给观音寺。朴钟一提出布施的数目令人咋舌。当时,大部分寺庙都非常清贫,甚至清苦到要靠草根树皮勉强度日的地步,因而僧人们一项最重要的日课就是托钵化缘,这也就难怪在日子拮据的寺院中,独撑局面的维那师要对重金布施的朴钟一心生感激。
朴钟一果然在下午就见到了林尚沃。为了避开众人的耳目,会见是在庙后的树林里秘密进行的。
“请问您找谁?”
僧人双手合十,手握念珠,一边和朴钟一搭着话,一边还在不停地捻动念珠念佛。
“我找一位曾在义州做过生意的商人。”
僧人马上接过话头,说道:“要谈论一个生意人,您该到集市去,何必到这儿来?这里住着的,只有剃了头的僧人。”
朴钟一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年轻僧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动摇之色。
“法师,我来到这座庙宇,是为了找一个名叫林尚沃的人,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
“不认识,”僧人双手合十答道,“我不认得一个叫林尚沃的人,南无阿弥陀佛。”
僧人做出马上就要转身走掉的姿势,可朴钟一哪能就此罢休:“法师如何称呼?”
“南无阿弥陀佛,小僧法号道元。”
“我问的不是法师的法名,是法师的俗名。”
僧人转过身正面盯住朴钟一的脸,目光炯炯,仿佛能看穿人的心灵。
“施主何故问起出家人的俗名?一个出家为僧的人,既然出了家,出家前的事情和出家前的因缘,都是前生虚事,问来何用?念佛人以了脱生死、成就佛道为终极目标,其他的都不重要。南无阿弥陀佛。”
“法师或许可以这么想,可这件事对我却至关重要。为了找这个林尚沃,我找遍了义州城里所有的商家,包括一个叫洪得柱的人所开的店面,最后在南门楼下的林家村找到了林尚沃的老母亲,这才得知他落发在观音寺。”朴钟一有意提起林尚沃老母亲的事情,想以此来打动他的心:“那个林尚沃的老母亲可真惨,正在挨家挨户地上门讨饭呢!”
说着,朴钟一故意瞟了僧人一眼,但僧人依旧表情淡然。
“究竟,”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僧人终于开了口,“施主找那位叫林尚沃的人到底有什么事情?”
“有件要紧的东西急着送给他。”
是件什么东西?
不见本人是不能说的。
“就那么重要?”僧人紧盯着朴钟一。
“当然重要。这件东西对我来说固然非常重要,但对于那个叫林尚沃的人就更重要了。法师,我是刚刚从大清国京城北京回来的,当年法师不也跑过北京么,您肯定清楚跑北京的路是多么危险,多么辛苦。”
“是的”,僧人捻动念珠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嘴里吐出了沉重的一句,“小僧正是林尚沃”。
僧人亲口说出自己就是林尚沃,朴钟一马上就追问了一句:您就是在义州做过生意的林尚沃?
“是的”。
僧人吐露自己身份的话音甫落,只见朴钟一猛地站起来,在林尚沃面前跪地行礼:“大人,请受小人一拜。”
这回轮到僧人道元,不,是林尚沃,张惶了。虽说林尚沃已削发为僧,但毕竟朴钟一看上去年龄要大得多。一个素昧平生、初次见面的人向自己行如此大礼,使林尚沃颇感手足无措。
您这是.......快请起!
林尚沃上前扶起,朴钟一又弯腰行礼道:“终于找到大人,真是不胜荣幸之至。”
朴钟一在背兜里摸索着,掏出一件什么东西,双手递到林尚沃面前:大人可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林尚沃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条白色的汗巾,还散发着幽幽的香气。闻到那香气,林尚沃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把汗巾打开,林尚沃一眼看出,这汗巾就是那位中国女孩的汗巾。
请把它拿走罢,林尚沃把汗巾递回给朴钟一,“我现在已是个出家的沙门”。
朴钟一也慌了,双手急摆着说;不.....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朴钟一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请您把汗巾仔细看看。
林尚沃重新把汗巾展开。林尚沃大吃一惊:汗巾上的字迹怎么如此眼熟?那显然是自己的笔体,自己的亲笔。
义州商人林尚沃
林尚沃马上确切知道了这汗巾的主人。张美龄,没错,这汗巾的主人就是张美龄。
林尚沃看看朴钟一,这汗巾怎会到了这位开城商人的手中?五年前,与张美龄分手的前一夜,作为信物在这条汗巾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可它怎会到了这个人的行囊中?
“到底,”林尚沃面带惑色地问朴钟一,“这条汗巾是如何到您手中的?”
"先别说这个。”朴钟一显然答非所问,“我倒是想先知道,这手帕的主人是谁,汗巾上的字又是谁写下的?”
林尚沃慢慢地答道:“这七个字是我亲手写下的。”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朴钟一拍膝大笑,“这下好了,现在该我做的事情总算做到了。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一位家住义州、名叫林尚沃的商人,然后把这汗巾还给他。但我还有件事必须做到。”
说着,朴钟一从行囊中拿出笔筒,又掏出一张银票,在中间填上“纹银伍仟两出给票”,并在银票的右侧写上当天的日期和债务人,也就是他本人的名字。开具银票,一般只消写上自己的姓氏即可,朴钟一不但写了自己的全名,还在手记的位置上加盖了印章,开完,从中间按Z字型撕开,盖有本人印章的一半交给林尚沃,另一半则自己收起。
跑过很长一段时间生意的林尚沃知道,开城商人开出的银票是一种具有十足信用的有价证券,也就是说,凭票能够如数支取与票额相等的现金。
朴钟一开出的5000两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以米价计可以买到四五千石上好的大米。
纹银5000两,朴钟一为什么会豪爽地支付给林尚沃这样一笔巨款?
“我来见林大人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还这条汗巾,一件是向您转交这笔钱。现在,我在义州要做的事都做完了,现在,我可以放心回老家了。”
“且慢,”林尚沃一把拉住转身就要下山的朴钟一问道,“究竟为什么要给小僧送来这东西还有这钱,其中情由小僧还蒙在鼓里呢!
“个中就里,敝人同样一无所知。”朴钟一笑道,“我只知道在北京有人一直在寻找林大人,见到来自朝鲜的使臣和商人,逢人便问是不是林尚沃,如果不是,便问认不认识林尚沃。一连几年寻林大人而不得,最后终于托我来办这件事了,说是找到林大人必有重酬。如果我找到林大人并转交了汗巾,拿到汗巾的人前往北京,确认就是林大人本人,我可以在北京商界得到很大的好处。那个一直在北京寻找林大人的人还拜托我,见到林大人代付5000两银子。所以,林大人也不必犯什么思量,我支给您的5000两银子并不是我自己的钱,我只是代人垫付而已。那人还希望林大人接到汗巾和银子后立即带着汗巾赶往北京,他非常渴望见到您。”
“到底”,林尚沃打断朴钟一,“找小僧的那位究竟是谁?”
我也是不甚了了。托我找林大人的人,是北京的一个药材商,长期做中药生意,他也是受人之托,一再嘱咐我悉心查访林大人的下落。如果您愿意,不妨和我一道去北京。我也丝毫不知内情,但归根结底,北京有个人把林大人视为终身恩人,而且那人说不定是个控制着北京商界的头号大人物呐!”
生意手腕超越流俗的朴钟一,眼光果然锐利。虽然自己无从得知其中隐情,却已推测到北京有人把林尚沃视为终身恩人,而且那人说不定是个控制着北京商界的头号大人物。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林尚沃刚要把手中的银票和作为信物的汗巾退回,朴钟一一蹦老高,两手直摆:
“汗巾扔掉也罢,烧掉也罢,那是林大人的自由,因为那已经不为我所有了。另外,那银票也随您扔掉,烧掉,或是布施给佛刹或穷苦人,与我无涉。不过,”朴钟一笑容顿失,一脸郑重,“我四处奔波寻找林大人,最后找到林家村,得知林大人府上是四代相传在义州做湾商的生意世家,而我也是一个做松商的生意人的儿子,祖上生意传家已历五代。您也知道,所谓士农工商,我们这些买卖人因为是做不得官的贱民,一向不被当人看。一朝生于商人家,永生只能做生意。林大人现在已经脱离繁杂的尘世出家修行,念佛成佛固然是件重要的事情,但佛岂能只存于深山,闹市、酒家、生意场里也有佛有道。所以,像我们这样的贩夫走卒,买卖货物的行为也是道。就算林大人出家穿上僧服做了和尚,把姓名改成了法名道元,可您那叫做林尚沃的俗名却不会因此而永远消失的。”
朴钟一的话滔滔不绝:“林大人现在的确是穿着僧服出现在我的面前,但在我的眼里,您的形象仍然不是一名和尚,而是一个辗转满洲大陆的商人。我是说,不仅仅佛道为道,我们这种生意人也自有其商道。再说,我到南城门外林家村所看到的,是一幅非常凄惨的景象。”
说到这里,朴钟一不由得顿了一顿,沉默半响后才把话接下去:“我不知道该不该对林大人讲,但作为一介生意人,我觉得还是说给您听才心安。到林家村去找林大人的时候,我遇到了林大人的老母亲,当时别人指点给我,告诉我那就是大人的老母亲,我却简直不忍上前打听大人的下落。您可知道那是为什么?”
林尚沃默不作答,眼睛透过丛林里茂盛的枝叶,呆呆地望着山下无边无际的满洲大陆那重峦叠障的山山野野。看着林尚沃的动静,朴钟一又说了下去:
“那是因为,林大人的老母亲正在挨家挨户地上门讨饭。人们指着林大人的老母亲说的话,我全听到了,说是这老奶奶有两个儿子都死了,她的丈夫也早已故去,剩下惟一的儿子有一天也从集市上销声匿迹,出家为僧……法师,”
朴钟一忽然一改“林大人”的称呼,径呼“法师”:“古人言:百善孝为先,法师自己想想看,究竟是哪种做法更对?是让老母亲挨家挨户上门乞讨苟延性命,自己却把它当作前生之事而一概视而不见,一头扎进深山老林出家为僧,屏心悟道,口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还是马上脱掉这身僧衣,下山奉养老母以尽孝道,两肩挑起一个经商世家的重任,使它成为当代朝鲜首屈一指的商人家族,并以财富利世济民?孰对孰错,何去何从,请法师自斟自量。”
朴钟一站了起来。
朴钟一这一席话,成为林尚沃人生中的一道分水岭。
假如没有朴钟一出现在林尚沃的生命里,朝鲜王朝史中又多一位高僧亦未可知,但假如没有朴钟一出现在林尚沃的生命里,朝鲜王朝史上却注定要损失一位富甲一方的贸易大王。朴钟一之于林尚沃,不但是一次起死回生、在商场上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且是教之以商道的导师。
朴钟一的话可真不简单,看来他不仅精通经商之道,而且生来就能说会道,善于雄辩。
“有些话本来我是不准备讲的,但既然话已到此,我还是干脆说了吧。在我四处打听林大人消息的那段时间里,我遇到了一个叫洪得柱的人,还到过他的店里。从他那里,我听说林大人因为挪用公款而被赶出了义州商界并锒铛入狱,受尽折磨。听说之后,我已经替您还上了那笔公款,而且加算了利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追究您,要把您赶出商界,您已是自由之身,尽可以无所顾忌地再次出山经商了。
朴钟一挺身,整衣,一脸庄重:我替林大人还债,不过是个礼节,从现在起我要奉林大人为生意场上的兄长。小人就要告辞了,今后林大人就是小人的兄长,小人的东家。大人请看—
透过浓密的树丛,朴钟一望着一望无垠的满洲原野和和逶迤叠障的群山,说道:
“听说,林大人年轻时就餐风露宿,屡走北京,经商大才世所罕有。我还听说,林大人尤其精通中国话,这对以后同中国做贸易是至关重要的。单凭精通中国话这一项,译官们现在就有了自己的天下,发了大财,还对我们这些生意人颐指气使,使唤人就像使唤下人。可是,林大人有什么理由要让您身上的才华烂在深山无人知呢?难道您不想一展才华,做一个号令天下的第一商人?您看,”朴钟一指着莽莽苍苍的满洲原野说道,“大人,您看到山下的满洲大陆了吗?我听说,您对走北京的2000公里路程了如指掌,难道您就不想再到那片大陆上穿梭驰骋?难道您不想做朝鲜第一商?”
林尚沃晚年在《稼圃集》序言中写道:“几度欲死而不得,其时之艰难辛苦殊不可言。后因意想所不及之事而起死回生,从此在生意场上乘胜长驱直入……”
其中说到的使林尚沃起死回生的“意想所不及的事情”,现在终于真相大白。所谓“起死回生”的秘密,就是得遇朴钟一。但与朴钟一的相见,只是起死回生的开始,而林尚沃后来所有的机遇,可谓天佑神助,不可思议。
八
朴钟一离去的第二天是7月15日,正是观音寺坐关念佛结束的日子。坐关已毕,为了慰问众僧的辛苦,寺里特意做了难得一见的米糕分来吃,刚刚结束坐禅的僧侣们也有了一些自由,可以不固定呆在寺内,而可以去云游四方,做一个周游修道的行僧。
林尚沃身穿僧服,头戴竹笠,下了金刚山。
他要去看一看,哪怕是从远处,也要亲眼看一看母亲现在的样子。
走了几个村子化完缘后,他终于到了林姓人聚居的村落。这里居住的都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族人,林尚沃把竹笠压得更低,也不再手敲木铎上门化缘,而是屏住呼吸,大气不喘地来到了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前。房子本就破旧,一年之间几乎已完全变为废墟,就像一座断了人气的凶宅,行将倒塌。林尚沃对着打开着的门小心翼翼地打量半响,家里却始终不见人影人声。
瞅个没人看到的机会,林尚沃走进家里。小小的院落里杂草丛生,台阶上放着一双熟悉的草鞋。那分明是母亲的草鞋。家里全然不见有人居住的痕迹,但台阶上依旧摆放着母亲穿过的旧草鞋,从这一点判断,母亲显然还住在这里,守着这座行将倒塌的破房子,等着自己惟一的儿子有一天归来。
林尚沃在草鞋前双膝下跪,无声啜泣起来。心冷,愧疚,委屈,冤痛。许久,他站起身,啜泣着打开屋门看了看,屋子里同样空空如也,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压根没有什么人在居住,只是墙上还挂着一套补丁摞补丁的旧裙子,告诉来人这里是有人居住的人家。
林尚沃走进厨间,解开网袋,把里面化缘来的粮食全部倒进缸里。
化缘得来的粮食本应全部带回寺庙供僧人们度日用,而惑于一己私缘,把化来的粮食施给与寺庙毫不相干的地方,显然是一种有悖僧道佛理的行为。但林尚沃一边把网袋里的粮食倒向粒米无存的空缸,一边在想:
“把食粮送给行将因饥饿而就死的人,不就是慈悲么?佛祖曾舍身以飨前生世界里行将饿死的使者,如果说舍身以飨前生世界里行将饿死的人是大慈悲,那么用化来的粮食解救即将饿死的自己的生身母亲,当然也是大慈大悲的布施行为。”这样想着,林尚沃走出了院子。他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在家里呆下去。
有了那些粮食,母亲至少可以在一段时间内不用再为吃饭发愁了。
可是,等这些粮食没有了,母亲再到哪儿找吃的东西呢?
忽然,从村口水井旁经过的林尚沃僵在了那里。
他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两年不见,母亲已完全变成了一位老妇人,让人怀疑时光决非仅仅过了两年。她已然满头白发。老太太夹在女人们中间,正在洗衣服。
林尚沃屏气望着母亲。大概是衣服已洗完,母亲站起身,把洗好的衣服放进篓子,顶在头上,开始移动脚步。母亲不但已白发皓然,连腰也弯了,从背影看去,不像是人的身影,倒像是不能直立行走的猿猴。
林尚沃不由自主地随着母亲的背影走去。
母亲正在朝着自己刚刚走出的家走去。这个家,连个像样的篱笆墙都没有,院里的景象从外面一览无余。母亲不仅仅是背驼了,大概眼睛也花了,耳也背了,既没有发现儿子在身后尾随而来,也没有察觉儿子在隔墙看自己。
母亲走进院子,抖开洗好的衣服,晾到晾衣绳上。看着母亲抖落衣服上的水滴,林尚沃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母亲放在井边洗的,是自己原来穿过的衣服。
为什么?
林尚沃感到喘不过气来。
母亲为什么要把我的衣服洗来晾在太阳下?我已经销声匿迹。对于母亲,我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儿子;而对于我,与母亲则早已断缘,成为一个前生的存在。但在母亲看来,儿子依然是活着的儿子,她一直在等着,希冀着儿子突然会从哪里冒出来,把儿子可能根本不会再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放得整整齐齐,等儿子回来穿。
隔着院墙看到母亲晾起的衣服,那一瞬间,林尚沃忽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脑海里浮出一段中国的禅林公案。
很早以前,中国唐朝有个人名叫杨补。杨补早年醉心佛法,一直下决心有一天要出家修道。恰巧听说四川有一个叫做无际菩萨的法师精于佛法,杨补觉得天赐良机终于来临,便离开家门,启程到遥远的地方去寻找无际菩萨。
路上,杨补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些便饭聊以充饥。正在这时,过来一位老人,向杨补问:“年轻人,你这是到哪里去?”
“去四川。”
“去四川做什么?”
“四川有一位很棒的法师叫无际菩萨,我正在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我想悟道成佛。”
老人听了不由哈哈大笑:“要想成佛,去见佛祖以佛祖为师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远远地跑到四川去找菩萨呢?就算你找得到菩萨,那又怎么比得上去见佛祖?”
听老人这么说,年轻人高兴地问:“老人家知道佛祖在什么地方?”
老人笑着答道:“当然知道。”
“那是什么地方?”
“你现在赶紧回家,会有个身裹棉被、倒穿木屐的人冲出与你相遇,那就是佛祖。”
听了老人的话,杨补觉得很有道理,与其找菩萨拜菩萨为师,当然不如亲自拜佛祖为师的好。于是,他改变主意,开始往回走。
杨补赶到家时已是深夜,正在敲门,果如老人所预言,他见到了佛祖,佛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身上裹着棉被、赤着双脚倒穿木屐跑了出来。
佛祖原来就是自己的母亲。
杨补恍然大悟,脱口说出:“佛在家中。”
想起杨补的故事,想起由那故事而来的“佛在家中”的公案,林尚沃忽然觉得,墙那边正在晾晒自己长久未穿的衣服的母亲,仿佛就是佛祖的化身。
九
林尚沃转身回到了观音寺。回到寺院里,他苦恼,烦闷,一连几夜不能成眠。是这样忘掉母亲,忘掉世俗的一切,像往常一样专心念佛,修道成佛,还是脱掉僧衣重回闹市再登商途,侍奉母亲,并完成祖先未竟的愿望?林尚沃处在了两者必择其一的人生十字路口。
师父灵澈法师察觉了林尚沃的苦闷。
这天,轮到林尚沃去寺院种菜的小菜园里做活。正在收拾菜地,灵澈法师走过来问:“我看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林尚沃一声不响,默默地看着菜地。
“自从出去一趟化缘回来,你看上去话少了很多,整日无精打采。”
“师父,”林尚沃终于决定向师父摊开一切。对于林尚沃而言,灵澈法师有一种亦师亦父的地位。
林尚沃开始把埋在心底的一切讲给灵澈法师听。这些话,还是他平生第一次向人透露。他说起五年前在北京发生的事情,讲到与张美龄的相遇,讲到花500两银子替她赎身使她成为自由之身,讲到因此而被赶出义州商界并凄惨入狱的前前后后,讲到被永远驱出义州商界后不得不到乡村小集市上做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货郎,还讲到父亲的惨死和两个弟弟的先后天折而亡,讲到几天前前来相访的开城商人朴钟一,朴钟一带给自己的5000两巨款以及靠那笔巨款足以使他成为一个独立的商人,等等等等,一一地详细道来。
最后说起外出化缘从远处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林尚沃忽然泪如泉涌,无声而泣。
“那么,你现在所苦恼的,是拿不定是下山还俗还是留在山上继续修行,对吗?”
听了师父的询问,林尚沃依然一声不响,只是一个劲地用僧袍的袖子抹着泪。得知了弟子的心事,灵澈法师对林尚沃说道:
"你该怎么办,我也说不清。只是,就算你想由僧还俗,也并不是件能由着你随心所欲的事情,还得经过莲蕅大师的允许方可。还俗虽然是僧人的个人自由,但首先还是应征得寺中长者莲蕅大师的同意。
我先代你向大师禀告一声,你就静候消息吧,我想大师会做出一个英明判断的。
当天晚上,林尚沃被叫到了大师处。莲蕅大师的居所位于观音寺最偏僻的角落,林尚沃走进院内问了安,大师在屋里大声说道:
“进来吧。”
傍晚做晚课之际,灵澈法师把林尚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莲蕅大师做了禀报,并告诉林尚沃大师可能马上就会有回音,林尚沃却没有想到大师当天晚上就会传唤自己,所以,往大师屋里走的时候他的心情紧张异常。进得屋内,见莲藕大师结跏趺坐在蒲团上,林尚沃向大师恭敬顶礼。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昏暗暗,寂寂静静。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正下个不停。林尚沃盘腿坐在大师侧对面的空地上,静静等待着大师发话。大师和蔼的看着林尚沃,过了良久,大师说:
“道元啊,自从你第二次来到这里剃度修行,我还没有与你聊过,今天我们好好聊聊吧。你记得禅宗六祖惠能大师在大彻大悟后说的那首偈子吗?”
“记得,大师,”林尚沃轻声答道:“惠能大师说:何其自性,本自清净;何其自性,本不生灭;何其自性,本自具足;何其自性,能生万法。”
“那么,这首偈子是何义?”莲蕅大师征询道。
“还请大师开示。”林尚沃双手合十,请大师指教。
“所谓自性,就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本具之佛性。这个佛性,本来就无始无终,清净无染,具足一切利益,超越了生灭的范畴,不会随着外界的变化而动摇。佛性虽然如如不动,不生不灭,但她又能化生出宇宙万物,可以生出一切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是芸芸众生乃至宇宙万象的根本所在。”
莲蕅大师侃侃而谈:“其实,我们的身体和我们所拥有的的父母子女、金钱婢仆、房屋田宅、名誉地位,乃至我们所见到的一草一木,山河大地,都是我们本有之佛性所变现出来的,离开了这个佛性,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接着,大师给林尚沃讲述了中国诸子百家《列子》中一个《商丘开信伪》的故事。
春秋时代晋文公家有一个门人叫商丘开,此人老实巴交,对别人的话总是深信不疑,即使别人骗他,他也毫不在意。其他的门人都瞧不起他,老是想办法捉弄他。
某一天,门人们对商丘开说:“老商啊,走吧,咱们今天出去逛一逛。”
他们来到郊区的一条大河边,几个人故意找了个河水又深又急的地方,有一个站出来骗他说:“我知道河对岸有一个小山洞,山洞里边有宝藏啊,谁能过去就能得到这个宝藏。”
这些家伙有脱上衣的,有脱靴子的,装着要往河里跳,商丘开听说河里有宝贝,急了:“别别别,我来我来。”话音一落,“扑通”跳下去了,衣服也没脱,鞋也没脱,就这样一口气竟然游过去了。
到了对岸,还真的发现一个小山洞,钻进去一摸,摸到一个布袋子,把这个袋子拖出来一看,哇!什么黄金、白银、玛瑙、翡翠、钻石一大堆,于是绑在腰上系好了,又“扑通扑通”游回来了。
爬上岸后,布袋一打开,众人一看都傻了,没想到河里还真有个洞,洞里还真有宝物。这些人心想,晓得真有宝贝,怎么样也轮不到你这个傻老头。他们一个个都想不通。
讲完这个故事,莲蕅大师解释说:“这个故事,就是何其自性,能生万法的最好诠释。《金刚经》云:信心清净则生实相。从这个意义上说,商丘开与其说是从河里打捞到了宝物,不如说这些宝物就是从他的清净自性中自然变现出来的。我们信佛也要对佛法深信不疑,这样便能获得无量无边的利益,所谓:信为道源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根。”
世人常觉得佛经深奥难懂,因而对佛经将信将疑,对此,大师开示说:“佛经所说的是佛所亲证的无量境界,与凡夫日常所见的有量的物质世界迥乎不同,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类的境界一样,我们对佛的境界感到不可思议也是正常的,不能因为我们凡夫心力有限,难以完全理解佛法的境界就否定佛法的真实性。伟大的佛陀所说的话语都是真理,一切教言都是真实不虚的。”大师为了阐述佛陀的教言真实不虚,娓娓道来:
《金刚经》云:“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经典记载,佛陀具有三十二大人相,其中之一是广长舌相。除诸佛之外,转轮圣王亦具有此相。此相具有两种表征:一是语必真实;二是辩说无穷。
一天,佛陀游化到婆罗门城,婆罗门王知道佛陀具有大威力,能教化大众,害怕民众改信佛教。于是下了一道命令,作为限制:如果有人布施佛陀饭食,听佛陀说法,罚金五两。
佛陀进入城内,向各家乞食,为众培植福田。民众因为法令森严,见佛陀到来,纷纷关门闭户,不敢供养佛陀食物。佛陀环城一周,无人理睬,于是就想空钵出城而去。
有一个很穷的仆人,她拿着一碗臭米汁,正要出门倒掉,看见佛陀的钵里空无一物,生起清净的信心,想供养佛陀,但她不敢直接送给佛陀,就说道:“这是不要的东西,如果有哪一位需要,可以给他。”
佛陀明白她的意思,接受了她的布施,赞叹说:“贫女的清净心所布施的东西,于十五劫的时间,能在天上享受最大的快乐,天福享尽,不堕恶道,出家学道,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佛陀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正好站着一个婆罗门,以为用臭米汁布施,就能得到那样大的福报,一定是佛陀妄语,故意骗人,就质问佛陀。佛陀为了解除他的怀疑,当场显现妙相,伸出舌头,将脸覆盖,直至发际,对婆罗门说:“你见过经书上的记载吗?像我这样的长舌,会说谎话吗?”
“像这样的长舌,必定不会打妄语的,我实在不知道如此小小的布施,能获得这样大的福报。”
“你曾经见过尼拘律树的树影荫覆着五百商人车辆吗?一棵树的树影荫覆五百人车并不觉得过小。”
“看见过,的确是这样。”
“这树的种子你知道多大吗?”
“有芥子的三分之一大小。”
“谁相信这事实?”
“我们亲眼所看到的。”
“我也是这样,这位老妇人能够得到大果报,是因为如来的福田良美所致。”佛陀慈悲地为婆罗门讲说。
婆罗门明白过来,很感谢佛陀的解说,不仅让他懂得了佛陀教言的不可置疑,而且因此明白了因缘果报中因微果著的道理,于是五体投地向佛陀悔过。佛陀为他说法,婆罗门生起信心,改宗学佛。
婆罗门改宗后,引来了许多婆罗门布施金钱,或迎请佛陀回家供养。后来,婆罗门王也被教化,同他的人民一样都皈命三宝,发清净道心。
屋外,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越下越大了,雨水打在窗前的芭蕉树上,发出阵阵沙沙声,莲蕅大师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接着又讲述了一个佛陀“无所不知”的故事:
曾经有一位外道,他指着一棵树问佛陀:“树上有多少叶子?”佛陀说出树叶的数目。那个外道很聪明,他摘下一枝小树枝再问:“现在树上还有多少叶子?”佛陀马上讲出叶子有多少。外道把佛陀所说的数目前后相减,减完后,他再点算摘下的那枝小树枝上的叶子,结果一点也没错。
提婆达多为了试验佛陀,从不同的地方收集碳灰,作好标记,然后问佛这是什么地方的碳灰,佛陀一一回答,没有一点差错。
还有一个叫“释迦大名”的人,特意从劫毗罗城,花了很大功夫挨家挨户索要大米,而且每一次都记下处所、姓名,装在口袋里,让象驮到佛的面前,逐一考问佛:这是哪一家的?佛陀一一回答,无有丝毫差错。
由此可知,佛的智慧彻见一切万法,远离一切无明,所以叫作“慧无能胜”。
为了让林尚沃对佛陀的无上智慧有更深刻的了解,大师接着又讲了《佛说放牛经》的故事:
摩伽陀国王频婆娑罗,请佛陀和五百常随弟子到国内供养。在每天供养佛陀和比丘僧们的饮食中,会献上新鲜的牛奶和酪、酥等乳品。于是,国王告敕那些放牛人说:“带领你们的牛群来附近放牧,每天提供新鲜的牛奶、酪和酥。”。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国王怜悯这些放牛人的辛苦,于是告敕他们说:“你们也利用这个机会去觐见一下佛陀吧。”于是,这些放牛人就来到佛陀住处。他们私下谈论:“听说佛是一切智人,怎能判断这位‘一切智人’是否名符其实呢?”一位说:“各位,听人说佛陀出家以前身为净饭王子时,就精通医学兵法、天文历算、祭祀歌舞、逻辑辩论等六十四类学问技艺,要是问这些,肯定难不住他。不过,他从小生长在帝王家,从来没有放过牛,我们不如就问问他懂不懂放牛的诀窍吧!他要是真知道,那才真算一切智人呢!”于是商定了要和佛陀聊的话题。
他们找到佛陀,看到佛陀身上散发着紫金光色,个个生大欢喜,一起顶礼。于是,放牛人问佛:“哪些事情做好,就可以让牛群繁盛壮大?哪些事情没做好,会导致牛群不繁衍壮大,不健康、不驯顺?”
佛回答道:“有十一个方面,放牛人做好就能使牛群繁盛壮大。即:知色、知相、知刮刷、知覆疮、知作烟、知好道、知牛所宜处、知好度济、知安稳处、知留乳、知养牛主。”且为他们一一详细讲解,并结合这十一个方面说比丘们的调心也如同牧牛。
放牛的人心想:“我们以放牛为职业的人,所知道的诀窍不过才三四条;放牛高手老师傅们最多知道不过五六条;今天听这么一说,真是前所未闻!若连这种事情都通晓,佛是真正的一切智人!”
大师一口气讲完这些,大概是有些口渴了,端起旁边的茶杯连喝了几口水,意味深长的看着林尚沃。
林尚沃明白大师的意思,在他即将还俗投入商海之际,大师要告诉他,即使重返商界,也要始终牢记自己本是一个佛门弟子,要深信佛法的广大智慧与慈悲,用佛法去指导和约束自己的行为,同时也让他懂得,一切财富等身外之物,不应该去巧取豪夺,而应该加强自己的修行,努力彰显自心本具之佛性,一切功名利禄便可不求而自得。于是,林尚沃说:
“大师啊,听了您的开示,我对佛法的悲智双运有了更深刻的领解。人们常说,财富是修来的,而不是挣来的。听了您的话,让我更加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紧接着,林尚沃双手合十,请教大师:“大师啊,如何能修得清净自性呢?清净自性和念南无阿弥陀佛有什么关系呢?又为什么说专心念佛就一定能够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呢?请您慈悲开示。”
大师双手结弥陀印置于胸前,双目微眯,缓缓说道:
“一心专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洪名,持之以恒,久久为功,则自性自然圆彰,佛性自然显现。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名号,以及阿弥陀佛的种种相好庄严的造像,其实都是我们内心本具的清净佛性对外呈现的事相,所谓理由事显,事由理成,理事圆融,方合佛道。这里,事又可以称为相,理又可称为性。性之极处即为相,相的极处便是性,性与相是一体不二的,我们众生与佛也是一体不二的。所以《华严经》云: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譬如,一个人品德高尚,一定是通过言行举止等外在的具体形象体现出来的;同样,一个人时时处处为他人着想,念念利益他人,处处帮助别人,语言温和,举止端庄,就能反映出这个人一定心地善良,品德高尚”。顿了顿,大师又说:
“善导大师是中国净土宗第二代祖师,他继承印度的龙树菩萨、天亲菩萨以及中国昙鸾大师、道绰大师的净土思想,是中国净土宗的实际创立者,大师以一部《观经四帖疏》楷定古今,独步千古,成为净土宗理论的集大成者。在《佛说观无量寿经》中,下品下生之人一生造作五逆十恶,具诸不善,本应堕入无间地狱受无量苦,却在临命终时听从善知识的教言,称念了“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圣号,瞬间灭除他无量劫来的生死重罪,得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可见,净土念佛法门,是阿弥陀佛救度众生的法门,而非修行的法门,念佛人得以往生的核心力量在于阿弥陀佛强大的弘誓愿力,而非念佛人本人的修证境界。所以,善导大师在《观经疏》中总结道:“望佛本愿,意在众生,一向专称弥陀佛名。”
同样,《佛说无量寿经》记述了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其中第十八愿云:‘设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唯除五逆,诽谤正法。’善导大师解释阿弥陀佛第十八愿说:‘若我成佛,十方众生,称我名号,下至十声,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彼佛今现,在世成佛,当知本誓,重愿不虚,众生称念,必得往生。’又说:‘一心信乐,求愿往生,上尽一形,下收十念,乘佛愿力,莫不皆往。’也就是说,由于阿弥陀佛誓愿宏深,众生称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名号,哪怕只称念区区十声,凭借阿弥陀佛的强大愿力,也必定能够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所以,《佛说无量寿经》和《佛说观无量寿经》有异曲同工之妙。
值得一提的是,往生极乐世界的利益是专一念佛的终极的殊胜果报,但在平生一向专称‘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名号的过程中,念佛人还能得到延年益寿、富贵平安、子孙发达等现世的种种福报。相对于往生的果报,佛教将念佛得到的现世利益称为花报,所以,无论是平生还是临终,念佛都能获得无比殊胜的利益。”
“若人临终时诸苦逼迫,神魂颠倒,顾不上念佛,又无他人助念,能往生吗?”林尚沃又问大师。
“这是很多人都有的疑情和担心,”莲蕅大师说:“《悲华经》云:世尊,我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十方无量无边阿僧祇世界中所有众生,若闻我声,发愿欲生我世界者,是诸众生临命终时,悉令见我与诸大众前后围绕,我于尔时入无翳三昧,以三昧力故现在其前而为说法,以闻法故,寻得断除一切苦恼,心大欢喜,其心喜故,得宝冥三昧,以三昧力故令心得念,及无生忍,命终之后必生我界。意思是说:念佛之人临终之时,由于烦恼障眼,不能看见佛,于是阿弥陀佛以无翳三昧的功德之力,破除临终念佛之人的烦恼障碍,使临终念佛之人能够见到阿弥陀佛出现在他的面前为他说法,给他安慰。由于听闻到阿弥陀佛为其说法的缘故,临终之人顷刻之间便可止息身心诸苦,内心得到极大安乐,并由此得到宝冥三昧。得入宝冥三昧的临终之人,当下获得正念,进入无生法忍不退转的高妙境界,于命终之后必然往生极乐世界。这就是专心念佛之人临命终时得到佛力加持,令心不乱,必然往生极乐世界的根本原理,这是非常重要的啊。”
林尚沃又问:“《佛说阿弥陀经》中说:从是西方,过十万亿国土,有世界名曰极乐。既然西方极乐世界远在十万亿国土之外,命终之人如何能在顷刻之间往生到那里呢?”
莲蕅大师说:“人的心性广大无边,所谓心包太虚,量周沙界,正如中国宋代理学家陆象山所言: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蕅益大师在《弥陀要解》中也说:十万亿土,不出我一念心性之外,又仗自心之佛力接引,何难即生。也就是说:从事相上说,极乐世界似乎很遥远,但从理性而言,极乐世界就在我们每个人的一念心中。所以有偈云:
弥陀教我念弥陀,口念弥陀听弥陀,
弥陀弥陀直念去,原来弥陀念弥陀。”
听罢,林尚沃起身,恭恭敬敬地对大师顶礼三拜,说:“听了大师这一番开示,我对我们净土宗念佛法门的种种疑情一扫而光,我深信,只要我持之以恒专心念佛,必定蒙阿弥陀佛接引,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往生大事已然解决,出家修行的大愿已然达成,从今往后,我将轻装上阵,投入到尘世俗务之中,以出世之心做好入世之事。”
莲蕅大师点点头,笑道:“善哉善哉,道元,如此甚好,上面所谈的都是佛法真谛,下面我要跟你谈谈俗谛,你要用心听好。”
大师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道:“古人云: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所谓仁者,就是心怀慈悲与博爱,时时处处关爱他人,利益众生。真正的仁者,从来不会计较一己私利和一时得失,他们目光远大,胸怀宽广,诚实守信,意志坚定,以利益天下苍生为己任,为官如此,为商同样如此。”接着,大师讲述了中国古代名臣范仲淹的故事。
中国宋朝的范文正公范仲淹,他做穷秀才的时候,心中就念念在救济众人,曾经立下“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远大志向,后来做了宰相,便把俸禄全部拿出来购置义田,赡养范氏一族的贫寒人家。买了苏州的南园作为自己的住宅后,听风水大师说:“此屋风水极好,后代必出公卿。”他想,这屋子既然会兴发显贵,不如当作学堂,让全苏州人的子弟在此处受教育,可使更多的人都兴发显贵,那样便是利益整个国家了。所以就立刻将房子捐出来作为学堂。他念念在利益众生,不愿自己一家独得好处,结果,范公的四个儿子都发达显贵,做了宰相公卿侍郎,而且个个都是道德崇高的楷模。范公出将入相几十年,所得的俸钱,也都作了布施救济之用,家用极为节俭,生活跟贫寒人家毫无二致,死的时候,连丧葬费都不够。由于范公一生舍财济世,范家的子孙极为发达,传承了数十代,至今贤良辈出,拜相封侯者不计其数,这就是仁者以财发身的典型公案。
“道元啊,商道与官道一样,都是圣贤之道,我希望你将来不管是从商还是为官,都要向圣贤看齐,以古今贤哲为楷模,以范文正公为楷模。我相信,经历了前些年那些艰难世事的磨砺,经受了佛法的圣洁洗礼,你一定会成为一代圣商,一代佛商。同时,不管你将来有多大成就,都要时时保持谦德,要牢记谦受益满招损的古训,戒满忌盈才是永保长盛不衰之道啊。”
说罢,莲蕅大师缓缓起身,走进内室,取出了三本书和一个杯子。这三部书,一部是《佛说阿弥陀经》,一部是莲池大师的《弥陀疏钞》,一部是蕅益大师的《弥陀要解》,林尚沃知道,这是大师多年的珍藏。那个杯子是一个普通的酒杯,但看上去有一些年份。大师先是把三部经典交给林尚沃,林尚沃双手接过。接着,大师郑重其事地把那个杯子高高举起,对他说:
“道元啊,这个杯子看上去普通,却有个神奇之处,就是不可将其倒满,倒满了无论是酒还是水都会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不超过七成满才能正常盛酒泡茶,因此,此杯又叫戒盈神杯,我把这个神杯送给你,我想你是懂得为师之意的。”
林尚沃双膝跪下,恭恭敬敬的接过戒盈神杯。
待他起身后,莲蕅大师又斟上两杯茶,递给他一杯,然后自己端起一杯,与林尚沃碰了碰杯,说:“道元啊,你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来,我敬你一杯茶,希望你牢记为师嘱托,以佛家无私无我、慈悲仁爱之精神,严以律己,济世度人,做一个大有作为、堂堂正正的佛商。”说完,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
自古都是弟子给师父敬茶,而现在,此时此刻,大师却郑重地给自己敬茶,这让林尚沃受宠若惊,也足见大师对自己的教诲是何等恳切,嘱托是何等殷重,期望是何等深厚。他知道,大师年事已高,自己此去,前路茫茫,不知何日才能重返观音寺,今日一别恐怕就是永诀,再也听不到师尊的教诲,看不到师尊的慈颜,想到这里,他不禁悲从中来,眼含热泪。他双手捧起大师斟下的热茶一饮而尽。
待林尚沃喝完茶,大师用坚定的语气对他说:“道元啊,时候不早了,你回寮房歇息去吧,明天下山就不必来辞行了,你放心大胆往前走,为师祈请阿弥陀佛护佑你前程似锦。另外,请你记住,无论你今后荣辱成败,都不许再踏入观音寺一步!”说完,轻轻拍了拍林尚沃的肩膀,然后双手合十,再也不说话了。
林尚沃跪伏于地,再次向大师顶礼谢恩,然后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停了。走出大师的房间一段路,林尚沃转过身回望大师的住处,但见大师的住处被一片红光笼罩,红光之大,好像把整个金刚山都包裹起来了。净土宗经典中说,“念佛之人,有四十里光明烛身,魔不能犯。”真正的得道高僧,念佛时会有祥光笼罩,道行越高,用心越清净专一,祥光便越炽盛。他知道,莲蕅大师又开始念佛了。
第二天一早,他拜别灵澈法师,又与寺中的各位师兄一一道别,便匆匆离了观音寺,走下了金刚山。
屈指算来,在出家两年零两个月之后,林尚沃径直回到了城南林家村母亲的住处,母亲见他回来,喜极而泣。他告诉母亲自己要重返俗世,重新开始做生意,完成父亲与列祖列宗未能完成的事业,母亲十分支持他。他找到同村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嫂,以每月2两纹银的报酬,请他帮忙陪伴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算是解除了自己的后顾之忧。
十
1808年8月仲夏,林尚沃拜别母亲,与朴钟一并肩登上了前往北京之路。这已是林尚沃第五次踏上走北京之路,但这次,是他恢复生意人身份后第一次走北京,从某种意义讲也算是初行。
林尚沃用朴钟一给他的5000两银子采购了200斤红参。当时,红参生产不旺,甚至连进献皇上的御参也有缺货之虞,所以,红参的出口是有一定的限额的。林尚沃能够到手200斤红参,多亏了朴钟一的手腕。
在寥无人烟的荒野上露宿两晚后,林尚沃和朴钟一抵达栅门,雇下了车马和搬运贡品的四名大清脚夫。
按照朴钟一的请求,他把张美龄的那条汗巾带上,在贡品深处藏得严严实实。林尚沃此次北京之行的主要目的,与其说是去做生意,莫如说是去会见一个人,一个把林尚沃当做终身恩人的人,一个据朴钟一推测应当是现居北京、可能身为清国头号商人的人。
要见到这个人,最关键的是要收藏好自己写给张美龄的见证信物。
“义州商人 林尚沃”
这七个字,是曾乞求救命的15岁少女张美龄请求他写在她的洁白汗巾上的,只有拿着这白汗巾,才能证明自己就是林尚沃。
林尚沃的怀里还揣着另外几件东西,这几件东西都得自莲蕅大师,被林尚沃珍藏终生,这就是三部经书和一个戒盈神杯。
从义州启程四十多天后,林尚沃与朴钟一终于顺抵北京。动身时还在八月,到达目的地时已是九月下旬。
五年之后再赴北京,一切都没有变,北京还是那样光彩夺目,那样豪华灿烂。五年前林尚沃来北京时红参还是一种试销货,短短五年过后红参已完全取代了白参,人参买卖已跨入红参时代。红参的人气已达到顶峰。而且,林尚沃去北京的1806年适值人参歉收,出现了绝对的供不应求,红参极为抢手,几乎是不管出多高的价都不会被打驳回。
五年之后再赴北京,原来的销售网络依然故我。在熟悉的小客店里落下脚,跟原来打过交道的药材商取得联系,马上涌来一群中国商人。林尚沃落脚的地方照旧是前门大街。
生意两天即告了结。
本来,生意是一天即可了结的,但为了卖上更高的价钱。林尚沃把出价一抬再抬,最后谈定价格自然就推迟了一些。
等林尚沃以超出预想的高价将红参全部出手的那天晚上,早就等待这一时刻的朴钟一对林尚沃说道:
现在,兄长应该去一个地方,和我一道。
一道出门在外四十多天,开始朴钟一仍称林尚沃为“大人",慢慢地终于改为兄弟相称了。
“应该去一个地方?"
“兄长,”朴钟一微笑道,"现在难道不是应该揭开那一直非常想见您的谜一般的人物的真面目的时候吗?"
朴钟一讲的是事实。
朴钟一给了林尚沃一笔白银5000两的巨款,使他得以起死回生、重返商界。但细究起来,送给林尚沃那笔巨款的并非朴钟一本人,而是一个尚未露出庐山真面目的谜一般的人物,朴钟一不过是受人差遣而为之。那么,这人究竟是谁呢?这个人,三年来在北京见到朝鲜商人逢人便打听林尚沃的下落,甚至秘密指使朴钟一出巨款资助林尚沃。
林尚沃从贡品中取出深藏在里面的那条张美龄的白汗巾,单独包好,随朴钟一上了街。
朴钟一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家叫做“同仁堂”的中药房。这家药房颇有历史,创于17世纪,林尚沃走北京的当时仍是北京规模最大、最有名气的药房。
今天的北京,中药房中仍有“同仁堂”这个字号。地方还是老地方,顶街是杂技团。但当时杂技团所在的地方,只有一家简易剧场,里面上演的是中国的传统相声。中国人,特别是汉人非常喜欢听相声,因而这一带经常人流拥挤,熙熙攘攘。
走进药房,朴钟一对林尚沃说:"您先在此稍候,大哥。”
朴钟一走到柜台前,和伙计说了些什么,然后丛后门消失而去。朴钟一会说一些中国话,至少可以应付简单的日常对话。
经过一段比预想要长得多的等候,朴钟一才再次露面。他看上去颇为激动,整个脸都涨红了,“早就听说这些家伙们疑心重,没想到居然……大哥,您随我来吧。
朴钟一满脸不快,嘴里嘟嘟囔嚷地在前面带路,两人开后门,沿着一条窄窄的通道走过去。通道的尽头有间房子,看上去像是药房掌柜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肥胖的男人、身穿传统的中国服装,后脑勺结着长辫子。
“大人,”朴钟一操着生硬的中国话首先开口,“我把林大人请来了。”
胖男人却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大剌剌地打量着林尚沃,脸上的表情充满怀疑。这怀疑的神色又让朴钟一涨红了脸,不满意的话险些出口:
“这位就是居住义州的朝鲜族商人林、尚、沃,就是大人一直在寻找的那位。”
朴钟一补充过后,胖男人依然表情木然地盯着林尚沃的脸一言不发。朴钟一有些发急,连忙催促林尚沃:“大哥,您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看。”
林尚沃拿出随身带着的张美龄的白汗巾,放在桌子上,朴钟一马上上前,一字一字地指点着汗巾上的七个字大声说道:
大人,这位就是上面所写的那位义州商人林尚沃!
胖男人依旧默不作声。
“真要气煞我了!”
朴钟一气呼呼用朝鲜话嘟囔起来。就在这时,胖男人向林尚沃开口发问:
您就是林大人?
是的。
“到眼前为止,我已经见过三个自称是林尚沃的朝鲜人,但他们都不是真的林尚沃,全部是冒牌货。所以,大人能否在这里把这七个字重写一遍?自古道,脸面骗得过去,字迹却骗不了人。笔体和手迹这些东西,别人是无法模仿的。”
听胖男人说居然先后见过三个冒名顶替的林尚沃,倒觉得他那一脸不信的神色不无道理。而且,这正意味着这位身为中药房掌柜的中国人为寻找林尚沃想尽了办法,达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林尚沃理解胖男人的意图。他决定按照中国人的要求将汗巾上的七个字在纸上重写一遍。似乎早有准备,桌上摆放着纸和笔。
“写就写吧,大哥。”朴钟一在一旁指着纸笔催促着,自尊心被伤后的愤然、怏然全部写在脸上。
林尚沃提笔。
林尚沃是以生意人终其一生的,但论起书法却也是一代名家甚至可以超过当时的一般文士。这种书法功底,都是拜观音寺的恩师灵澈师父所赐。
林尚沃开始写汗巾上的七个字。
“义州商人 林尚沃”
林尚沃刚刚写完,等在一旁的朴钟一马上指着放在桌子上的汗巾上的字迹率先开口:
“看吧,大人,难道这不是一样的字,一样的笔体?”
多血质的朴钟一人一激动,嗓门自然大了起来,但中国人的表情却丝毫未变,依旧是一副漠然、不满的样子。
“怎么样?”
经朴钟一再次敦促,中国人终于慢慢抬起头说道:“您带来的这个人不是林尚沃大人。他也不是真的林尚沃,而是一个冒牌货。”
中国人慢悠悠地倒上一碗热茶,一边品一边说道:“您带来的这人,是我见到的第四个冒牌林尚沃。所以,还是请回吧。”
主人慢吞吞却又斩钉截铁地把话说完,朴钟一异常生气,用朝鲜话高喊起来:“哎呀,真真气死我也!”
朴钟一心急地看看林尚沃:
“还是您来说点什么吧,大哥,我可真要气疯了!”
朴钟一平时还能用结结巴巴的中国话勉强表达自己的意思,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仿佛再也忍无可忍,只好向林尚沃求援。
“您为什么这样讲?”林尚沃终于操着流利的中国话开了口,凭什么说我不是您要找的林尚沃?"
林尚沃的中国话比起中国人来也毫不逊色。见林尚沃开了口,主人这才表现出一丝关心的意思:
"那是因为您写的字与汗巾上的字笔法不符。如果不信的话,希望您自己亲眼仔细看一看。”
林尚沃忽然有些惶惑。
我写的字与汗巾上的字笔法不符?这怎么可能?这汗巾,显然就是五年前我和张美龄分手时写下我故乡和姓名的那条汗巾嘛。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尚沃这才对着放在桌上的汗巾上的字仔细打量起来,只是从朴钟一手里接到了这件汗巾,却从未正正经经地打开核实过自己写下的字迹。因为那时林尚沃还是一名出了家的沙弥,查看女人汗巾是不体面的事情,所以不敢存一丝要打开来看的念头。
仔细察看过汗巾上写着的字迹,林尚沃忽然大吃一惊。
“不,”林尚沃叹息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一直在一旁注视着林尚沃一举一动的朴钟一性急地插嘴问。
“这字迹,不是我的笔体,这字不是我写的。
林尚沃低声自言自语。这下,朴钟一可真给闹懵了。您说什么?这字居然不是大哥写的字?
那字迹显然不是林尚沃的笔体,虽然已极尽模仿之能事但毕竟不是林尚沃自己的笔法。
“您再仔细瞅瞅,大哥、别是您看错了吧?!”
“你看我像个连自己的字都不认识的人吗?”林尚沃淡淡地反问道。
朴钟一气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这汗巾,可是我千真万确地从那中国老头手里接过来的,而且他确确实实是托付我帮他寻找写在汗巾上的“义州商人林尚沃”的,还要我找到林尚沃开一张期票代支5000两的银子,甚至出具了一张契据,明确表示如果把大哥找来会给我加倍的补偿。可是,您居然说这字不是你的字,天下怎么会有这种千奇百怪的蹊跷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用朝鲜话交谈着,胖男人却一副毫不相干的样子,独自在那里默默喝茶。
林尚沃双目直视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国人:
“大人,汗巾上的字的确不是我写的,所以,这条汗巾也不是我所遇到的那女子的那件。”
听了林尚沃的解释,中国胖男人依旧默默喝茶,一声不应。
“如果是大人把这汗巾交给他的,那么,大人才是真正行骗的人。您给他的不是原来那条汗巾,而是一件冒牌货。这汗巾上写的字,也是模仿了我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很妙,但的的确确不是我写下的。”
林尚沃口气温和地继续问道:“那么,真的汗巾究竟在何处呢?”
听到这里,一直在默默喝茶的中国人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房间一个角落的壁橱前,打开橱门,拿出三四条没有叠起的散乱汗巾走过来放在桌上。林尚沃与朴钟一见到那些汗巾,不由得愣住了,桌上散乱地摆开的,是些一模一样的汗巾,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布料。中国人随意地把那些汗巾翻了翻,每条汗巾的同一个地方都写着字体相同的七个字。都是一些冒牌货,不过上面模仿林尚沃笔体的字却惟妙惟肖。
"要找到义州商人林尚沃大人可不是件容易事。”直到这时,中国人才面现微笑,“我叫王造时,很抱歉迟迟未能向您致意问候。最终您会明白,寻找林大人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要在朝鲜找到一位林大人,其难度不亚于在黄河的沙滩上寻找一枚小针。何况,还有若干人都自称是林大人,我又从未见过林大人,难以辨别孰真孰假。出于无奈,我才想起了这个办法。
他指指那些复制得一模一样的汗巾:“来到我面前的那些冒牌林大人,只懂得模仿写在衣服上的假字迹,能够说出汗巾上的字不是自己的真迹的,只有大人你一个。”
中国人特有的疑心表现为中国人特有的审慎。中国人的商业触角之所以能够伸遍全球,正是由于这种审慎。中国人的商业手腕中有一条就是慎重。所以,同中国人相见,最初会因这种不能敞开心扉的试探而迟迟不得进展,但一旦过了这一阶段而产生了友情,就会建立起一种胜于血缘的深厚关系。
“不过,还有件事情。”
药房掌柜再次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壁橱前,打开橱门,从深处掏出一只木盒,走回来把木盒放在桌面上。从他那轻拿轻放的小心劲儿不难看出,盒子里存放着什么重要的物事。他打开了盒盖。
林尚沃朝他打开盖子的盒子里看了看。
里面是一套雪白的汗巾。这汗巾才是真本,才是真正属于张美龄的汗巾。林尚沃一眼看出,那才是张美龄那天晚上所带的汗巾。
中国人展开汗巾,露出写在汗巾上的字迹,仔细查对林尚沃方才所写的字是否与汗巾上的字体相符。
“贾道”
中国人将经商之道称为“贾道”。朝鲜人把从商称做“商道,中国人则把它称为“贾道”,把虔信佛法的从商之人称为佛商。这是中国商人们自古就使用的用语,特别是明朝以后,“佛商”已定位为一种价值观。朝鲜商人视信用为商道第一要旨,中国商人的商道的第一要旨却是审慎。中国人有个特点,即便是自己的亲属也不轻易相信。他们对待商人.首先察看他是否具备商人的资质,而察看的手段则是反复不断地观察、怀疑、试探。因而,中国人是把“佛商”与“鸿儒”相提并论的。他们认为,信用可经日积月累逐步培养,而察看一个人是否具备商人的资质,却可以洞穿一个商人的天性。
把林尚沃刚刚写下的字与写在真正汗巾上的字迹做过缜密甄别之后,中国人终于露出了满面微笑:
“终于找到林大人了!大人,真没想到,我四处奔波寻找林大人整整三年,却这样与大人见了面。”
第二天下午,事先约定的时间。
林尚沃落脚的小客店前,如约来了一辆人力车。这种人力车,在当时是很少见的。林尚沃与朴钟一坐上人力车,车夫马上拔腿拉车前行。这人力车与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人力车大不相同,它的轮子是一种很原始的轮子。轮子是马车用的轮子,车却不是由马而是由人来拉的。
当时的中国,车轮很发达,几乎可以说已形成了一种车轮文化。从马车到普通百姓的手推车,车轮是司空见惯的日常工具,故而这种罕见的人力车早已经出现在北京街头。
人力车拉着林尚沃与朴钟一,经过箭楼进入城内,马上就看到了前门。
人力车在守卫正阳门的护门军卒前面停了下来。
林尚沃与朴钟一感到非常紧张,但拉车的苦力上前跟军卒说了句什么,林尚沃一行当即被顺利放行。
人力车拉着林尚沃与朴钟一,大摇大摆过了正阳门。过了正阳门便是禁区,别说平头百姓,就是那些家境颇不一般的汉人也不得随便出入。内城完成于明代,以皇城为中心,居住在这里的主要是那些达官贵人或满洲皇族。对于这些情况,林尚沃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当人力车进入内城,接近皇宫时,他的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进人内城,可以看到远处皇帝的庭院景山园的石山。这石山原是元世祖忽必烈建造的人造假山,山顶共有六个,每个山顶上都建有亭子,最高处的亭子名为“万春亭”,正是北京内城的中心。石山的高度为43米。从古到今,内城的瓦都以金黄色著称。人力车拉着林尚沃经过这里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之际,黄色的瓦片金碧辉煌,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我们不是在做梦吧,大哥,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坐在前座的朴钟一望着夕阳照射下发出灿烂光芒的金瓦,不由感慨万分:“听说那些瓦一个个都是用黄金做的,这话可当真?”
在来自朝鲜边陲的乡巴佬商人眼中,皇帝居住的北京大街就是一座金殿。
人力车在那条街的一个府前停下。
府里早有人站在大门前等待礼迎两人,他就是两人昨晚见过的同仁堂中药店掌柜。他的头上结着满洲人特有的发辫,实际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人。征服中国定都北京后,清世祖曾颁布蓄发令,命今国内一切百姓人等发型一律效仿征服者满洲人。不少汉人为表抗议遁人空门去做僧侣或道士,但大势所驱,异族的风习很快即成普遍的习俗。
药房掌柜站在门前两个对望的石狮之间,见两人来到,急忙趋前相迎:
“快请进,林大人!”
林尚沃随着引路的王造时走进府内。这时,天色已晚,套院的石灯已被点起。通向内房的套院里,有一湾大大的莲池。水下五颜六色的金鱼在闲适地游来游去;水上,莲花和各种珍贵的名花在争奇斗艳。院里还栽培着来自南方的竹子。
林、朴二人在连接套院与内房的中门前等待,王造时独自一人走了进去。等王造时的身影完全消失,朴钟一压低声音说道:
“大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是不是只有死后才能到达的极乐世界?这是梦还是现实?”
朴钟一喋喋不休,林尚沃却站在那里默默不语。他知道,发生在眼前的事将是难以理解、超乎想像的。昨晚,同仁堂中药房掌柜王造时在确信自己就是他们寻找了三年之久的义州商人林尚沃之后,曾满面微笑地说:
“终于找到林大人了!大人,真没想到,我四处奔波寻找林大人整整三年,却这样与大人见了面。”
这时,天色已晚,王造时从中门内走了出来:
“我们进去吧。”
两人经过中门,走进内院。内院里有一排石灯,里面的长明灯把黑暗中的院落照得透亮。
内房的装饰更是极尽豪奢,王造时把两人引进堂内,说道:“朴大人先在此稍坐片刻,请林大人一个人先随我来。”
朴钟一只好单独留在那里,林尚沃一个人随着王造时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不知从哪儿传来纤手拨弄的琵琶声。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屋顶装饰着鳞光闪烁的金箔,大厅里放着一只用白蜡做成的烛台,烛台上点着红色的蜡烛。
王造时指了指一张空椅子:“请坐在这里稍候。”
林尚沃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请稍坐,一会儿就会来人的。”
王造时郑郑重重地说完这话,便径自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了林尚沃一个人。大厅宽敞而豪华,可能是用来接见客人的。屋顶贴着一些写着“福”“富”“贵”之类的红纸,是中国人每到新年来临时才张贴的吉祥字。大概是白蜡做成的烛台上面燃烧的红蜡烛里含了芬芳的香料,大厅里一片香气氤氲。
就在这时,林尚沃座位后面垂挂着的门幔被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因为是在座位的后方,林尚沃开始丝毫没有察觉到。没有人的喘息,也没有脚步的声音,所以林尚沃并不能察觉有人已经走进房间,但发觉红蜡烛的火苗在随风摇摆时,他马上知道,有人进来了。林尚沃扭头看了看身后,有个人正在撩开紫色的绸缎幔帐悄悄走进大厅。
林尚沃下意识地离开椅子,躬身就要站起来。影子般无声无息溜进大厅的那人却马上低声开口发了话:“别起来,林大人,您就那么坐着罢。”
林尚沃保持着那种非坐非立的姿势,转身与来人打了个照面。那里站着一个团扇遮面的女人。
女人的脸被团扇遮掩着,林尚沃虽然看到了女人的一双眼睛,却完全看不到她的面容,女人的一双眼睛也直视林尚沃的面孔。
“大人,”女人依然以扇掩面,站在这里,娓娓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一点也没有变,大人,不,您看上去比以前更健壮、更威风了,大人。”
女人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林尚沃心中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女人。那是一个典型的美人形象,长长的秀发从中分开飘向两旁,精美的饰物缀于发间,身着一袭以长袖闻名的传统宽袖旗袍。这种旗袍,是一种大清特有的服装,从腋下开始是用一种特制的绳扣扣起来的。
“您是—”
林尚沃问话时依然保持着那种非坐非立的姿势,而女人回答的声音也在微微发抖:
“......您不认识我了吗,大人?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您来了。虽然已过去了五年,但五年的岁月并没有改变大人的容貌。”
直到此刻,林尚沃才发觉女人的嗓音如此耳熟,女人的体香如此熟稔,那是一种类似檀香香气的淡雅的体香。但女人仍旧以团扇遮掩着自己的面容,又身穿完全出乎意表的衣服,让他不敢确切判断这女人究竟是谁。
“五年了,这五年里,我不曾有一天忘记过大人。五年的岁月已然流逝而去,但大人却仍是我的先生,我的主人。”
女人把遮面的团扇慢慢移开,走到正在白色烛台上燃烧的红蜡烛前,让林尚沃把自己的面容看个清楚:“难道这样您还看不出我是谁吗,大人?”
林尚沃看看女人取掉团扇后露出的脸,突然感到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张美龄,撩开幔帐走出来的女人是张美龄。没错,正是她。
林尚沃呆呆地看着张美龄。
初次与张美龄相遇时,她还是个15岁的姑娘,但已出落得倾城倾国,美丽的容姿堪称天下绝色,所谓天上可有,人间难寻。五年的岁月过去,张美龄美丽如昔,而且,由少女而贵妇,身体更显一种成熟女人楚楚动人的丰腴端庄之美。
“大人。”
女人的脸上有什么发亮的东西在滴下。那是泪水。
“大人怕不是已经把我忘掉了吧。还认得我是谁吗?”
“……当然认得的。”
“那么,”女人双手合十,“请受小女子一拜。”
张美龄双手合十,身体深深地俯了下去。林尚沃慌忙地上前挡住:“千万别这样,这怎么使得。”
张美龄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林尚沃:“大人,五年前是大人为我赎身,救下我一条性命。如果不是大人相救,我恐怕早已投河自尽成了冤鬼。我的人永远是大人的,无论是生是死。大人永远是我的主人。大人对我的恩德,我可是未曾有一天忘记。”
施恩于人决非易事,但更难的是对他人的恩德永志不忘。从这个意义讲,张美龄也是一位重恩重义之人,一个义人。
“既然大人仍是我的主人,就应该受我一拜。您请坐。”
林尚沃在椅子上坐下。张美龄马上恭恭敬敬地屈膝跪下,在没有铺垫任何物事的地面上深深地俯身行礼。林尚沃想去阻拦,已来不及。行过大礼,张美龄在林尚沃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大人临别送我银两,让我回老家,但我当时却无法回家。”
林尚沃离开北京后,她没有像林尚沃想像的那样返回老家,而是继续留在北京。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人地两生的北京独自支撑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迟早有一天找到自己的主人林尚沃,他兴许什么时候会再次作为商人从朝鲜再来北京。
不知不觉中,张美龄心中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已发展为爱恋之情,于是,张美龄把临别前最后的一夜林尚沃留给她的信物珍藏起来。
“义州商人 林尚沃”
林尚沃在她的白汗巾上留下的七个字,成为唯一能够使张美龄睹物思人的信物。
但林尚沃留给他的银两,不到几个月很快就用完。张美龄在北京东奔西走,希图有个落脚之地,但四处碰壁,始终没有找到一份工作。她的面前只剩了一条路,那就是给年老的餐馆掌柜们去做妾,以得吃饱肚子,苟延生命。当时,女人们大多是缠足的,女孩子生下地来三四岁上就得用布把脚紧紧裹起来,固定在一双小鞋里,让大脚趾以外的其他脚趾全都向脚板方向扭曲发育。这种奇异的风俗几乎每个女人都难逃过。缠过的脚被称为“小脚”,没有缠过的则被称做“天足”、“大脚”,是要受到歧视的。幸运的是张美龄因为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并没有缠足。如果她是一个缠足女子,被卖到欢乐场时的价钱或许会更高一些,但也就根本没有了开辟自身命运的机会。
北京的确是天下第一大城,但在这中国的都城,到处充斥着男尊女卑的思想,女人只能被看做男人的玩物,孑孑孤身的张美龄是不能在这里得到自立的。张美龄绞尽脑汁,终于福至心灵。她决定女扮男装去试一试。如果能够打扮成男人,去店里做伙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张美龄马上买来男人们常穿的长袍。她虽说身材丰满而高挑,是典型的中国美人,一经打扮,马上由一个豆蔻年华的美少女变成一个长衫美少年。
问题是头发。
当时,中国人大多留的是满族的发辫。好在张美龄留的也是长发,可以分成三股垂到脑后,梳成马尾式的发型,困难是,要做成只留后脑部分的发辫,其余就必须全部剃掉。当时在北京,由于这种发式极其复杂,出现为数不少的理发店,替顾客把发辫梳理停当,用带穗的黑线绳扎起来,然后再把前脑门上的头发全部剃去。但这些地方,张美龄是去不得的。
生性泼辣的张美龄买来一把剃刀,开始自己为自己剃光头。她对着镜子,把自己前脑门上的头发全部剃去。作为一个女子,除非要脱离俗世走入空门,否则没有谁会把自己的头发剪掉剃光的。但为了活下去,张美龄知道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剃去前半部,再自己动手把后半部分成三股,顶端用带穗的黑线绳扎起来,张美龄顿时变成了一个美少年。看看照在镜子里的模样,连张美龄自己都觉得那是一个漂亮的美少年。
现在所需要的是一副粗嗓门。
张美龄本是那种珠圆玉润、清雅明亮的嗓音,要变成男子的嗓音的确十分麻烦。但聪明的张美龄努力模仿男子说话的声音和男子说话的语调,很快就适应下来。处在变嗓期的少男的嗓音与少女是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的,重要的是说话时语调要像男子。张美龄把胸部用布条紧紧地束住,穿起胡服,垂着发辫,走上北京街头,像一个少男那样游来逛去。
终于,她在同仁堂中药房前看到了药房里贴出的要雇用一个跑腿伙计的招贴。招贴的内容让她眼睛一亮。同仁堂中药房是北京首屈一指的大药店,如果能在那儿找份差事儿,不就更容易遇到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来北京的义州商人林尚沃吗?
但要在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北京让人挑中自己做店员,难度不亚于登天摘月。思来想去,张美龄决定先设法打听中药房掌柜的姓名。当她得知掌柜叫王造时后,马上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王冠英。因为,中国人特别重视血缘或者家门之类的东西,对于同姓人有一种无由的好感。
由少女张美龄改变为少男王冠英,她非常顺利地成为同仁堂中药房的一名伙计。
她之所以能够顺利中选,当然也有预先算定的掌柜王造时对同姓的王冠英的照顾因素在内,但更主要的是因为她作为一个美少年的出众容貌。当时在中国,固然有众多的人们追逐美貌的女子,但喜爱漂亮少年、偏好男色的也大有人在,并形成了一种相当普遍的社会风尚。
张美龄很快就在中药房里打响了。她所做的事情大部分是那种研药、称秤之类不起眼的事情和里外打扫庭院的杂活儿,但她做事诚实勤快,不久即被掌柜王造时看中。王造时决定,改派王冠英也就是张美龄,去做为主顾送药的差事。
自古以来,中药店便盛行一种订购送货制。药房为上门求医的病人把脉断病,开出处方,柜台上则照方调药,所以病人到中药房来过一次之后就不再登门,只是派人把药方拿来,由药店按方抓药直接送货到家,并取回药钱。
在王造时眼里,张美龄最适合做这种事情。他聪明机灵,懂分寸,算账又快又准。而且,他还是个颇通文字的美少年。王造时觉得,如果让张美龄这样的美少年做送货的伙计代表本药房的形象,将对本店的信誉大有裨益。更何况,本人不来药房而派下人持药方抓药的人们大抵不是腰缠万贯的财东,就是身居要位的满族贵胄。
王造时所料不错。
张美龄做这份差事做得比预想还要好得多,而且给主顾们留下了深刻的印像。很快,张美龄就成为王造时手中割舍不得的宝中宝。
张美龄还一度被差遣独自一人在药房守夜。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一年左右的光景,张美龄开始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烦恼。作为女性特征的胸部尽管用布条紧紧束裹住,但她毕竟是一个豆蔻年华的16岁少女,那日渐成熟的女性魅力,但凭一袭男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遮掩起来了。臀部在增大,作为一个男子已属于不可想象;更惹眼的是,周身已溢满了女性的青春美。
就在这时节,新的机遇向张美龄走来。
居住内城的一家大夫府上,有人对张美龄宠爱有加。这是一个名门望族,府上的主人本是汉人,明朝年间曾为诸侯,明亡后成为清朝的功臣,自降为大夫。虽然从诸侯降为大夫,但作为光禄大夫之一,在战败亡国的汉人中也算是最高的品节了。
这位光禄大夫名叫周炳成,他有个病弱的正房夫人,夫人姓周。
因为体弱多病,周夫人经常差人到张美龄做事的中药房取药。但她的病情已深入骨髓,连中药房里那些非常了不起的名医都交头接耳地声称周夫人将不久于人世。
为周夫人登门送药,自然是张美龄的份儿。因为周夫人住在内城,每次进出都要一次又一次地报请批准,最后索性从朝廷办来特别准行证,以便张美龄随时出入。周夫人对张美龄特别宠爱。她虽已动弹不得,终日卧病在床,但每次张美龄来到,她都会欣喜异常,满脸含笑。
周夫人从未生育,周炳成虽然另娶过两房侧室,但两妾只生下一群女儿,没能为周家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为此,周夫人非常难过,同时还对丈夫感到十分歉疚。她心里明白,作为正房夫人自己非但注定不能为丈夫生个儿子,而且不久即将离开人世。每次张美龄送药来,周夫人都会和颜悦色地对她说:
“……一个男孩子怎么会长得这么俊呢?”
一个暖意融融的春日,张美龄送药到周大夫府上,适逢周夫人正由婢女们陪着在鲜花盛开的庭院里赏花。望着满园迎春怒放的牡丹与梅花,周夫人命令婢女们收起了平日遮挡阳光的阳伞,开始尽情沐浴春天那暖洋洋的阳光,终于筋疲力尽,昏沉中不省人事。
守侍夫人的婢女们这下可慌了神。恰巧在这时赶到周府的张美龄,看到周夫人满脸是汗,浑身已被汗水打湿,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讲过的一个救急处方,马上令人烧来热水,在热水里兑了醋,用醋水轻轻地为周夫人擦脸擦身。
张美龄知道,用兑了醋的热水擦拭出过汗的身子,皮肤会因醋的挥发性而骤然紧张引起收缩,从而产生降低体温的效果。
周夫人苏醒过来,见张美龄正在为自己擦身,便问:
“热水加醋擦汗的办法,你是从哪儿学到的?”
“小时候,”张美龄为周夫人擦拭着身上的汗水,顺口便答,“跟母亲学的。”
话一出口,张美龄马上意识到一件令人懊恼不已的事情。方才,因为情况紧急,居然忘记自己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张美龄犹犹豫豫的神色马上被周夫人敏锐地看在眼里。小时候,母亲到财主家去做佣人,在财主家听说过人喝醉了或是过于劳累的时候可以用热水加醋洗身,张美龄又无意中听母亲说起过这个方法。可她做梦也没想到,一时的疏忽竟然使她的身份露了馅。
又过了几天。
一辆人力车来到中药房门前。是光禄大夫的正房周夫人传话,让张美龄坐人力车速到周府。
“把你的手伸给我看!”
来到周府,周夫人一边伸出自己的手,一边命令张美龄。张美龄把手伸过去,周夫人一把抓住,抚摸着说:“这么秀气的手,我还是头遭见呢!”"你这手哪里是手,简直就是精雕细刻的工艺品。这样的一双手,怎么会是男人的手呢?”周夫人眯着眼,打量着张美龄的脸“不光是手,哪一块又不秀气呢?看看这脸蛋儿,这身条儿,还有这嗓音,这走相!”
周夫人忽然用力捉住张美龄的手,好似抓住一个企图逃跑的人一样让她动弹不得,而后一字一字地说道:
“你骗得了别人,可糊弄不了我这双眼!”
面带笑容,周夫人用手掬了一把热水,戏谑地朝张美龄脸上撩去:“你是女人!”
张美龄顿然原地僵住。
“就算你留了辫子,穿起长袍,扮成男人,也逃不过我这双眼。你那胸部是用什么束起来的?就算你把胸部紧紧地束起来扮成了男人,可用兑了醋的热水擦身能解乏这种过日子的偏方,若非女人哪能知道?”
就是从那天起,她从王冠英重新成为张美龄。张美龄把自已家在绍兴,家中有一个酒鬼父亲,自己如何在15岁上被卖入娼家,以及被卖到北京之后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夫人。
听了张美龄的诉说,周夫人长叹一声,对张美龄说:“现在,你不必去药房了,我会对药房掌柜说的。从现在开始,你就呆在我家里。所以,从现在起,你也不必再女扮男装了。”
从那天起,张美龄就不再去中药房,留在了周夫人身边。在周府,她不是下人,而像养女一样和周夫人一家一道生活。
与幸福不期而至地降到张美龄身上相反,周夫人的病一天天沉重起来,各种良药几乎吃遍,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几度昏厥醒来后,周夫人把张美龄叫到跟前,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因为腹水淤积,她的肚子已然涨得像锅一样大,因而说起话来气喘吁吁:
“趁我还没死,有句话我要对你说。”
“妈妈,”张美龄对周夫人不呼太太而称妈妈,带着哭腔说道,“阿弥陀佛,您不会死的,您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周夫人叹息着,“要不了多久,我就要死了。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什么死呀活的,现在我心里也淡了。如果我死了,你能到庙里为我烧烧香,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我却有件心愿未了。”
“您说吧。”
“你愿听我的吗?”夫人睁开沉重的眼皮,直盯着张美龄。
"我会舍身舍命去做的。”
“我16岁上嫁到周家。虽然现在已降为大夫,可周家的前辈也是一时诸侯,属于名门显族。可很惭愧,我未能为周家生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无颜面对周家的列祖列宗,虽然我让老爷赶紧娶了两房姨太太,可就是只生女儿,不生儿子。”周夫人长喘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身为周氏家族的正房,因为身体病弱而没能生下一个承继香火的儿子,这是个大罪过,我恐怕死后也得坠入阿鼻地狱,不得解脱。所以我想,我死后,你能不能做周府的偏房,代我为周家生一个儿子传宗接代?”
周夫人要张美龄做周家的偏房,也就是请她做自己的丈夫周炳成的第三房姨太太,代自己给周家生一个儿子来承继香火。
周大夫经常过来看望卧病在床的正房夫人,所以,张美龄也从远处看到过这位周大夫的身影。他已经年过50,是一个典型的肥胖型中国男人。
“如果你能够代我生一个儿子,我一定会恳求老爷,把你扶正,不再做偏房而做堂堂正正的夫人。这样,就算我死了,你也会成为周家的正房夫人。”
要张美龄去做偏房为周家生一个儿子,这不啻是周夫人的遗言。对这遗言,张美龄是无法拒绝的。一个制作酒罐子的卑贱工匠之女,一个酒鬼的女儿,即便是做妾,能够被光禄大夫娶到家中也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荣幸了。
但是,张美龄的心,已经为爱情所占据,而这爱情的对象却是另一个人。那人是深深打动过张美龄心灵的主人,是张美龄的先生也就是丈夫。林尚沃出了500两银子买下自己,使自己成为自由之身,对他的爱,又如何能够轻易抹去?
自己女扮男装,咬紧牙关挺着一定要在北京活下去,不就是为了一线希望,为了迟早有一天能够见到作为客商从朝鲜而来的林尚沃吗?
“可是,妈妈……”
看到张美龄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夫人马上拉住她的手说:
“你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我知道你的心,你是在为那位曾救过你性命的朝鲜商人的恩德而犹豫。你曾经给我讲过,你穿上长袍,女扮男装,全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会遇到那个男人。可是,你听我说,一边是你在这里守身如玉,空自等着那个不知何时才能相会的男人;一边是你做了光禄大夫的正房夫人,十倍、百倍地去报答你所受过的恩德,究竟哪一边更称得上大义?听我说,古言道:‘天地始者,今日是也’,良机莫失,失不再来。”
周夫人劝告张美龄不要拘泥于过去、拘泥于因缘,应该抓住眼前的这一刻。这番忠告打动了张美龄的心,她决定接受周夫人的劝告。
知道自己已生命无几的周夫人,自然希望自己的丈夫趁自己还活着赶快与张美龄圆房。
到了合卺的日子,周夫人亲自为张美龄开脸化妆。化完妆,两人来到后院里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和列祖列宗的祠堂。周夫人是由侍女搀扶着勉强到达祠堂的。祠堂分为两间,分别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和周家的祖先,每年都要请工匠来用白灰粉刷一新。祠堂的中央、端坐着观世音菩萨的圣像,圣像披着用带金箔的红色布料缝就的僧袍。整个祠堂里整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周夫人和马上就要度过初夜的新妇张美龄双双拜过观世音菩萨和守护家门的祖上神灵,然后点上了线香。自古以来,中国人就有个习惯,无论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先到祠堂去拜佛菩萨和列祖列宗,特别是婚礼前,这是一道最重要的仪式。因为观世音菩萨是与我们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有着深厚缘分的一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她以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菩萨心肠救度着人世间的种种疾苦,不但能够带来粮食让世间万物得以生存,而且能够帮助人类繁衍子孙,传宗接代。
由于民间传说,如果线香在拜观世音菩萨之前断掉就不会有好的运气,侍女们在侍弄线香时小心翼翼的,惟恐把香弄断。
取出火镰,点着干草,再用干草点燃线香,把香插到盛满香灰的香盒里,周夫人低声对张美龄说道:
“快向观世音菩萨求告,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你生一个儿子!"
张美龄赶紧双手合十向菩萨虔诚地膜拜行礼,祈求送子观音保佑她生个儿子。
那天晚上,张美龄成为光禄大夫周炳成的第三房侧室。当时,张美龄年方17。初夜平安过后,周夫人随即进入昏迷状态,而且再也没有醒过来,几天后就魂归西天。
张美龄失去了她的第二个恩人。办完丧事,张美龄已经成为周府实质上的主人。下人们开始称张美龄为太太,而丈夫周大夫也对张美龄宠渥有加。
“去一人得一人,好像一个人死了而另一个人转胎而生。所以、既无死,亦无生。”
就像周大夫所说的,既无人死,亦无人生,张美龄顺理成章地成了周府新主人。成为周家新主人的张美龄,在家中第一个召见的就是同仁堂掌柜王造时。
对于张美龄来讲,王造时也算是恩人之一。当时,北京的商人分为三类。最大的商人称大贾,中等商人称中贾,最小的商人称下贾。王造时虽是一名中药房的掌柜,称得上是大贾,却缺少一个背后撑腰的硬气后台。于是,像他这样的人,往往要买一个记名的虚职,叫做“空名帖”。张美龄从中说项,让自己的丈夫给予王造时特别的关照。
“谢谢您,太太。”
在一度在自己手下做伙计、而今却已是光禄大夫夫人的张美龄面前,王造时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谢。
但帮助王造时弄一个空名帖只是一种听起来堂而皇之的理由,张美龄传见王造时却是另有缘故的。她把自己一直珍藏在身边的洁白的汗巾交给王造时,委婉地说:
请您帮我寻找汗巾上写着的这个人,花多少钱都没有关系,不过不要透露是谁在找他。
王造时看了看写在汗巾上的字:义州商人林尚沃。
“不管有什么事情,”王造时抱拳说道,“我一定会把这汗巾上写着的人找到,带到太太这里来。”
.......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大人。”讲完别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张美龄长叹一声说,“和大人分别已有五年,这五年里我没有一天忘记大人。可您是怎么回事?这期间,北京您来过几次?”
张美龄抬起泪眼,温存的看着林尚沃。
“北京,我一次也没能来过。”林尚沃答道。
“您是说,这是您五年来第一次来北京?”
“是,是的。”
“这么说,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张美龄似乎猜到什么。
林尚沃没有回答张美龄的问话。正是为了张美龄的缘故,自己以贪污公款罪,先是被打入大牢,受尽皮肉之苦和精神摧残,继而被赶出商界,两个弟弟先后夭折,自己又沦落为沿街叫卖的小货郎,后来又在四面楚歌中不得不上山剃度为僧,母亲也为生计所迫,走村串户乞讨为生,可这些事情已经过去,林尚沃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必要在张美龄面前提起它们。
“费了多少周折都找不到大人,我还以为大人说不准再也不会来北京,永远不能再见大人一面了呢。可毕竟再次见到了大人,小女子虽死无憾。虽则已然嫁作他人妇,但我终于有机会报答搭救了当年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女孩的人的大恩大德,真是谢天谢地。”
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林尚沃行礼谢恩后,张美龄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铃。那铃是呼唤家中下人的一种信号。张美龄轻轻一晃,嘀铃铃的铃声传了出去。果然马上就有人答应。一个侍女从门里走出来,低头恭问:“是您唤我吗,太太?”
张美龄扭头看看侍女,“快去带公子来。”
“知道了,太太。”侍女随即退出。
待侍女的身影消失后,张美龄打开桌子上一个小匣子的盖子,从里面掏出件什么。
林尚沃看着他掏出的东西。
“知道这是什么吗,大人?”张美龄指着那东西问。
那是一个鸡蛋,但不是寻常鸡蛋,而是一只染红了的鸡蛋。
“这不是鸡蛋么?”
见林尚沃回答,张美龄笑出了声:“是的,大人。这是上了颜色的红蛋。您应该知道这红蛋是什么意思罢?”
张美龄把那只红蛋递给林尚沃:“大人,这只红蛋我一直特意保管着,打算有朝一日见到大人时把它献给您呢。”
红蛋。
染了颜色的红纸与鸡蛋同锅煮出的红蛋。生了儿子做红蛋分给四邻八舍,是张美龄老家浙江绍兴特有的风俗。
那么,林尚沃想,是张美龄已经为光禄大夫周炳成生了一位公子?
“……是的,大人,”露着满面骄傲的微笑,张美龄开了口,"两年前,我生了个儿子。我马上就会把儿子抱给您看的。”
帐幔的后面传来婴儿哭闹的声音,随后,侍女怀抱着婴儿出现在大厅里。张美龄将婴儿接过来抱在怀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一种母亲怀抱着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能换走的宝贝儿子的喜悦,充满母爱的喜悦:
“这就是我的儿子,大人。我生了个儿子,正像已经过世的太太所说的,我已经生了儿子,周家已经有了传宗接代的血脉。”
孩子在她的怀抱里哭闹起来。张美龄把怀里的孩子递到林尚沃手中:“您不想抱他一抱吗?我生下这个孩子,但让这个孩子有幸来到这个世上的,不正是大人您吗?”
林尚沃接过孩子抱了抱。孩子穿着红衣裳。红色是中国人传统上喜爱的颜色。红色是一种咒术性的颜色,能够替人驱邪避鬼;红色又是一种幸运的颜色,能够为人带来幸福美满。孩子的脚上穿着双绣有虎的身姿的皮鞋,这同样有一种咒术的意味,是在祈祷孩子百病不侵,借虎的力量驱除厄运。孩子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绣着金箔的小帽,上面绣着观世音菩萨的圣像,帽沿的后边开着一个小小的口子。"是的,大人。我生下了一个儿子,完成了对已过世的太太许下的愿,而我自己也不再是周家的一个小妾,而已成为正房夫人,大人。"张美龄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望着林尚沃说,“大人,出身微贱的我,一个70两银子就被卖掉的酒鬼的女儿,现在已是光禄大夫的正房夫人,而这一切的幸福,全是托了大人的恩德。”
抱在林尚沃怀里的孩子又哭闹起来,张美龄马上笑着说道:
“快哄哄孩子吧。只要您一叫孩子的名字,孩子马上就不会再哭的。我告诉您孩子的名字。”张美龄看着林尚沃,继续说下去,“孩子的名字就是大人的名字。就连光禄大夫也说再也起不出比这更好的名字呢!孩子的名字就是大人写给我的那个名字,他的名字就叫尚沃。”
让侍女把孩子抱走后,张美龄再次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铃,摇响铃声过后,四位侍者鱼贯而入,其中三位男侍者手中各捧着一个锦盒,看上去都有些分量;一位女侍者则双手托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们把这些盒子并排放在林尚沃左手边的一张桌子上,退了出去。
三个锦盒,一个是红色缎面,两个是黄色缎面,均镶有红、绿两种颜色的宝石。张美龄走上前来,亲手将三个锦盒一一打开,然后请林尚沃上前观看,只见每个锦盒里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尊高约一尺的金色佛像,林尚沃一眼便认出中间红色锦盒安放的是阿弥陀佛圣像,两个黄色锦盒中分别安放着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圣像,合称为西方三圣。西方三圣在佛教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是净土宗修行人专门依止的对象。三尊圣像极为庄严精美,闪射出圣洁的金色光芒。阿弥陀佛圣像左手托莲花置于胸前,右手自然下垂,手掌伸展,作随时接引众生状。安放阿弥陀佛圣像的红色锦盒盒盖内侧用小篆写着“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众生摄取不舍”。观世音菩萨天冠上有一尊阿弥陀佛圣佛,观世音菩萨左手持净宝瓶,右手拿杨柳枝,安放观世音菩萨圣像的黄色盒盖内侧同样用小篆写着“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而安放大势至菩萨圣像的黄色盒盖内侧则是用极工整秀美的小楷写的《楞严经》中的《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
张美龄对林尚沃说:“大人,我知道您是虔诚的佛门修行者,五年前分别时,您曾嘱咐我要日日念佛,我谨记大人的教诲,没有一天不念佛,祈请佛祖保佑您能够平平安安,也祈祷佛祖慈悲,能让我们今生再相逢。这三尊佛像,是我请北京城最有名的佛像造像大师为您专门铸造的纯金佛像,还望大人收下。”未待林尚沃回话,她又双手捧起那个精致的小盒子交给林尚沃,说:“这里面有一张银票,请大人一并收下。”林尚沃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银票上的数字是五万两,他赶紧把盒子盖上,放回到桌上,对张美玲说道:“夫人送我如此贵重之礼,我实在愧不敢当。当年我帮助夫人,是我的天性使然,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
张美龄深情的说:“大人啊,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人对我的深恩厚德,如同再造。若非当年大人舍己相救,哪有得我这个小女子荣华富贵到如今?今日既然我们历尽磨难有缘重逢,我怎能不报答大人的深恩于万一?您就成全我这一片虔诚的报效之心吧,否则,我于心何安?更何况,以大人的宅心仁厚,必不会独享这笔财富,而会用这笔钱去利益天下人,如此一来,您做的功德,我也有份,这是利你利我利众生的十全其美的大好事呀。大人啊,就请您收下吧,大人。”说到这里,张美龄早已泣不成声,语气中近乎哀求。
话已至此,林尚沃再也无可推托,只好接受下来。这五万两白银巨款,无疑为后来林尚沃成为朝鲜首富奠定了坚实基础。那纯金铸造的三尊佛像,林尚沃更是每天早晚都要顶礼膜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林尚沃在《稼圃集》中自述的“逆料不及的起死回生之事”,正是与张美龄的重逢。
人的一生,命运就是如此玄妙,如此不可思议。
林尚沃曾因为张美龄的缘故而一度厄运当头,用他自己的话说,尝尽了各种艰辛苦涩,经历了各种苦痛悲伤。但也正是张美龄的缘故,林尚沃又得遇起死回生的机缘。如果从未遇到过张美龄,或是即使曾经相遇却不过把她视为一个欢乐场中的女人,林尚沃也许能够免一时的痛苦,但也就只会在洪得柱的店铺里做一辈子的伙计,直到晚年才拥有自己的店面,以一个平凡的生意人终了一生。
而张美龄,如果不是在青楼的第一个夜晚遇到了林尚沃.显然将终生做一个人尽可夫的卖身女人,而最终将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投河而死,悲惨地结束自己的一生。
林尚沃或许因为邂逅张美龄而平空尝尽了各种艰辛苦涩,经历了各种苦痛悲伤,但他最终成为朝鲜首屈一指的贸易大王。同样,张美龄也经历了被父亲抛弃、被卖入青楼的一时苦楚,但正因为其母亲生前常年吃斋念佛,才于冥冥之中护佑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卖入青楼第一天接客,能够与贵人林尚沃神奇邂逅,终于为光禄大夫周炳成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宝贵的儿子,又进而成为光禄大夫的正房夫人。
张美龄之于林尚沃,是生命中的大恩人;而林尚沃之于张美龄,也是一生中的最大恩人。两人都曾为对方做过义事,但又压根儿没有认为自己曾施惠于对方。在佛教里,施人以恩德称为布施。但人类,无论是谁都喜欢记住自己为别人做过的善事,而且经常把它拿出来炫耀,因而,认为自己曾施恩于人的人会指望从受惠人那里得到些回报,而一旦得不到回报又会产生引为憾事的心理。
阳光普照,使谷物成熟,使果木结果,阳光自已并不认为向人类给予了什么;甘霖滋润干涸的大地,使河水川流不息,使大海永不干枯,但甘霖也不会认为向人类施予了什么。世上万物中,惟有人会有自己曾施恩于人的念头。
施惠于人而不以为是施惠,这种善行的施予在佛教中称为“不住相布施”。这是一种真正了无痕迹的布施,佛教的核心就在于这种无相布施。
《金刚经》是佛祖教诲中的宝中宝,记录佛祖与弟子须菩提之间的诘问,其中,关于“不住相布施”,佛祖是这样教诲的:
“是这样的,须菩提,人当行布施而不执于留痕之念。”
佛祖接着解释道:“为什么呢?须菩提,因为人如果能够行布施而不执,这种布施的功德就会层层积累以至数不胜数。你怎样认为,须菩提?东方的虚空,它的量是能够轻易测得的吗?”
须菩提回答道:“不,释尊,那是多不可测的。”
佛祖马上又问:“同样,南、西、北、下、上等,如此十方的空,它的量有多少,是可以测得的吗?”
须菩提又答:“不,释尊,那是多不可测的。”
最后,佛祖讲到:“须菩提,道理是一样的。如果人能够行布施而不执,这种布施的功德就会积聚无限,乃至数不胜数,计不胜计。所以,须菩提,人必须学会布施而无留痕之念。”
佛祖这段谕示,是对佛法真谛的阐释。人的一切行为,自有其因缘果报。即便是小善,那善行也具有善的价值;恶也是一样的,即使小恶,也一定会为之付出代价。如果人们能够学会布施于人而不执于留痕之念,其功德就会接近数不胜数、计不胜计的虚空。林尚沃义救张美龄并没有索求任何代价,他也没有将张美龄据为已有,甚至施惠于张美龄时没有一丝要留下痕迹的念头。因为这一布施行为,林尚沃得到过痛苦。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因为一切的慈悲必伴以牺牲与痛苦。
但这种“无相布施”的结果,是使林尚沃身上积聚了数不胜数、计不胜计的功德,以致后来在商界所向披靡,似有天佑神助。
得到佛菩萨与上天的帮助,正是缘于这种不着痕迹的无相慈悲。
天佑神助,正是通过张美龄,林尚沃得到了上天的帮助与佛祖的庇佑。
人不能总想得到别人的承认、尊敬,留下些什么痕迹。那种死后留名的想法是要不得的。因为,一旦有这样的欲念,就会使自己的功德成为一时性的或是有局限的。
林尚沃之所以能够成为巨商,正是因为他赚了钱却不执于金钱,获得了荣誉却不享受荣誉。生平财富万千,却从不把它当做自己的东西。他是一名修行者,通过经商走着佛门修行之路,堪称一代商佛。
自从这一次相见后,林尚沃与张美龄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但张美龄背后的神秘而巨大的资源,却一直在林尚沃建立商业帝国的事业中发挥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十一
从大清国首都北京回到朝鲜后,林尚沃与朴钟一急急匆匆赶往京城汉阳去拜见当朝权臣朴宗庆。
过去,无论是谁,只要有意,都可以自由地出口人参;只要纳税,都可以毫无约束地收到货款。可自从人参生意从白参跨入红参时代,每年的人参贸易额已突破白银百万两,成了国家已不能继续放任自流的财源。
于是,朝廷想出了一个办法,这就是设置人参交易权,说起来叫做交易权,实则是一种人参垄断经营权。尽管此时,林尚沃已成为义州最大的人参王,最大的商人,可如果拿不到人参交易权,就会在一夜之间沦为靠零售人参维持的小店铺。
拿到人参交易权成为林尚沃眼下最为紧迫的事情,而朝廷规定,人参交易权只给五个人,这使得人参交易权争夺战变得异常激烈,他和朴钟一火急火燎地赶往京城去见当朝权贵朴宗庆,就是为了拿到这宝贵的人参交易权。他们得到了一个确切消息,朴宗庆的父亲已于近日谢世,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从古到今,冠婚丧祭一直是人伦之大事,而丧事又被认为是四礼中的重中之重。
如果平日里私下单独晋见朴宗庆,赠送巨款以打动他的心,就是赤裸裸的贿赂行为。可是,如果趁朴宗庆为其父举丧之际,以巨款为赙仪,则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不正当的黑钱,而可以视为人之常情的礼俗来往。
“送多少数额的赙仪才好?”林尚沃与朴钟一商议。
朴钟一并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数额,只是做了这样一个答复:“那在大哥的心里。”
听了朴钟一的话,林尚沃掏出银票,提笔在中央写下了一个数目:“这个数怎么样?”
朴钟一淡淡地说道:“照这个数,去做一个八道守令倒还行。”
林尚沃听了,马上将那张银票撕掉,再掏出一张,写上新的数额:“这个数呢?”
瞟了一眼林尚沃伸手递出的银票,朴钟一答道:“这个数,可以做到全国各道的方伯。”
见朴钟一如此回答,林尚沃又把这张银票也撕掉,挥笔开出另一张银票:“这个数呢?”
如此三番,林尚沃开出最后一张银票递给朴钟一,朴钟一看了看那数目又递回给他:“所谓商业就是追求利润,权力就是追求力量。商业要得到力量,就必须保证给权力以利益,这就叫利权。商业与权力结合在一起还会产生商权。我们生活在一个'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世界里,要得到更大的商权就必须借助更大的权力的力量,而要借重更大的权力的力量就必须有谁也没尝过的蜂蜜。何况,大哥您现在面临着一种生死危机,必须在全国只有五份的人参交易权中拿到手一份。”
当天夜里,林尚沃苦思再三,终于开定了一张银票。然后,林尚沃和朴钟一道匆匆赶往京城汉阳,但朴钟一再也没有向林尚沃打听过银票上开出的出款数目,林尚沃同样对自己开出的数目三缄其口,只字不提。
到了汉阳,林尚沃与朴钟一径直去了正在举丧的朴府。真不愧是一代权臣朴宗庆父亲的丧事,来自全国各地的吊客把个朴府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没有落脚之地。林尚沃与朴钟一排队等候上前凭吊,可来客太多,直到下午很晚的时候,才好不容易挤进殡仪场所。
殡仪场所前,一群账房先生坐在那里接受吊客的赙仪。这些账房,大都是住在厢房的书生。林尚沃把带来的银票交给了他们。正在收钱并草制清单的书生见到林尚沃递过来的银票不由得瞠目结舌,以不敢相信的眼光把银票再次打量了一番。林尚沃与朴钟一却不管账房吃惊不吃惊,走进殡仪场所,五体投地地行了大礼,哭吊死者。
从那天晚上起,林尚沃就在位于今天汉城火车站上方的市场街七牌投了宿,无所事事地等待着。朴钟一则为买通管家和守门的奴才们而马不停蹄地出入各种商家。他给厢房的书生们又是送小钱,又是买酒,同时还要买一些狗皮、烟袋、烟荷包之类的东西送给那些奴才们。
朴钟一心里很明白,“宰相府里的奴才比宰相更会欺负人”,而千求人万求人不如浑到一锅里去求人。为了达到目的,当务之急是先收买下人和奴才。于是,朴宗庆手下那些吃夜草而肥的下人们很快便无人不知“义州姓林的”,而且都知道林尚沃就住在七牌的小旅馆里。他们不禁纳闷:林尚沃究竟在等待什么?他在小旅馆里一天天无所事事地究竟在等什么?手握天下权柄的朴宗庆和这个家在平安道义州边陲小地的买卖人有何渊源,居然让他在那里漫无目的地空等着?
也就在这时,顺利办完丧事的朴宗庆开始整理清单。清单上一一记载着前来参加葬礼的吊客们的名字和他们所献赙仪的数目。名义是赙仪,实则是贿赂,所以,最寻常的是几百两,超过千两的也不在少数。
朴宗庆的心里非常惬意。
父亲的葬礼办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外加上这些已达天文数字的赙仪,真是一举两得,不由人不欢喜。
正在打量来客清单的朴宗庆,视线忽然停在一个人的名字上。他定睛对着清单记载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清单写着:“平安道义州商人林尚沃”。
这是一个朴宗庆完全陌生的名字。朴宗庆就是朴宗庆,作为一个摠戎使,他对全国八道官员们的名字以及那些在地方颇有势力的人的名字是了如指掌的。可是,林尚沃,这个买卖人的名字压根就没听说过,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朴宗庆本能地去找林尚沃进献的赙仪。他找到了林尚沃进献的银票,等看到银票上所开出的数目,朴宗庆的脸忽然抽动扭曲起来。要知道,朴宗庆是当代头号权臣,寻常的事情从没有让他这样吃惊过。这样一个朴宗庆,究竟从林尚沃的银票上看到了什么,居然一惊如斯?
“喂,”朴宗庆马上叫来了下人们,“你们有谁知道来访的吊客中有一个义州姓林的商人吗?”
“小人们知道。”
朴钟一早就把所有的下人买通,几乎没有一个当差的不知道林尚沃的名字。
“那人现在在哪里?”
“住在七牌街的小旅馆。”
“你们知道那小旅馆吗?”
“我们知道的,大人。”
“那快去把林尚沃叫到厢房来,就说我要见见他。”
下人奉着摠戎使的钧旨,兴头十足地找到林尚沃投宿的小旅馆,对林尚沃说道:“我们家大人要见您呐!”
该来的终于来了。林尚沃马上整肃衣冠,随着当差的走了出来。事实上,林尚沃是相当有信心的。他早就预见到,这个权倾天下的人物迟早会来找自己的。
林尚沃和朴钟一立马随着下人来到了朴宗庆的府上。朴府的厢房里挤满了前来造访的客人。朴宗庆就在那些人中间,坐在褥垫儿上懒洋洋地与人们闲聊着。
“给大人请安。”
作为一种初次见面的礼节,林尚沃屈膝为礼。朴宗庆本应该面对林尚沃还礼才是,可他照旧斜躺在那里,嘴里叼着烟袋,倨傲地发问:
“你是谁,家住哪里?”
林尚沃答道:“我是家住义州的商人林尚沃。”
“坐吧。”
林尚沃坐在离朴宗庆最远的坑边上,怔怔地注视着眼前其他客人们的游戏。明明是朴宗庆让下人把自己叫到了厢房,可他现在就好像忘了这码事,眼睛连瞟也不朝林尚沃瞟一眼,就这样,林尚沃和朴钟一压根没被正眼看上一看,到了午饭时间,就在厢房里和客人们一道吃了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午饭。下午,朴宗庆又来到厢房,情景却和上午没有什么两样。他依旧斜倚山墙,只顾一个劲儿地抽烟,对林尚沃与朴钟一的态度不咸不淡,不置可否。急性子的朴钟一心里一个劲儿地蹿火,林尚沃却不慌不忙,不为所动。
终于到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朴宗庆起身说道:“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回去吧。”
当聚集在厢房的客人们纷纷告辞的时候,林尚沃也给朴宗庆磕头道别:
“大人,小人告辞了。”
正大剌剌地斜躺在那里接受人们行礼道别的朴宗庆忽然拔出烟袋,磕了磕烟灰,对林尚沃说:“别忙,别忙,你再留一会儿,我还有话要单独对你说呢。”
林尚沃按照吩咐在厢房留了下来。人们都走光了,连朴钟一也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林尚沃一个人。
天刚一擦黑,马上有个下人来到厢房,对林尚沃说:“先生大人,我家老爷叫您呢,请随我来。”
林尚沃随着当差的,从套院穿过回廊来到里院。
朴宗庆已在内室里相候。酒饭已备好,房间里再无别人。这是天下大权一手握的朴宗庆与义州商人林尚沃之间的一次一对一的晤见。
朴宗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酒杯倒得满满的,一股劲儿地劝林尚沃喝酒,林尚沃则是来者不拒,斟而必饮,饮而必尽,干脆利落,直到酒过数巡,微有酒意。朴宗庆打开文契匣的盖子,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那是林尚沃作为赙仪进献给朴宗庆的银票。
“前些日子,家父不幸弃世,本人收到了这张银票。等看了来客清单,才知道送银票的是你。”
“是的,大人,这银票正是小人所献。”
“那么,”朴宗庆欲言又止,很认真地问林尚沃,“你送来的这张银票,是一张空白银票。也就是说,上面没有写上支付银两的数目。所谓空白银票,就是持票人可以任意填写数目,就算他在上面写上1000万两,出票人也有义务照付,难道不是这样吗?”
林尚沃最后具体开出数目的那张银票,面额是一万两。白银万两,这并不是什么小数目,但还是被朴钟一一口否决。朴钟一还对他说:
“要得到更大的商权就得借重更大的权势的力量。而要借重更大的权势的力量,就要有谁也没有尝过的蜂蜜。”
那天夜里,林尚沃辗转反侧,思索再三,终于做出一项重大决定。
空白银票。
他决定开一张空白银票,那是一种出票人给予收票人的完全任意权利,金额、给银地点、期限,一切都可由接受这张银票的人自己任意决定。从这种意义上讲,林尚沃大概能算得上商人中出具空白银票的第一人。
收到空白银票的人,可以随意在上面填写自己想要的金额、可以填上区区一两,也可以填上千万两。不管他开出多大的数目,林尚沃都有义务如数给付。
当时,林尚沃觉得,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假如我开千两,就有千两的回报;开万两,有万两的回报。不管我开出一个什么数目,只要我写得出,就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这样做,终不过是一笔交易。但如果我献上一张没有数目的空白银票,我就能够得到对方的真心,这就不再是交易,而是友情。”
林尚沃的想法果然奏效。朴宗庆这位天下第一权臣,正是被这张空白银票打动了心。
一张空白银票,赤裸裸地表现着一个人的无边欲壑,也终于打动了这位天下第一权臣的心。
“是的,大人。”
“是什么缘故让你给我开出这样一张空白银票?”
那一刻,朴宗庆突然双眼精光暴射。那须髭,那脸相,完全是一副虎相,盯视着林尚沃,好像要把林尚沃扑倒。
但林尚沃毫不畏惧,娓娓道来:“最开始,小人并没有想到要给大人献上一张这样的银票。可对这银票的数额琢磨来琢磨去,无论如何也定不下来。说实话,第一次我写了1000两,然后第二次填了5000两,最后开了一万两,仍是不得不把那银票撕掉。”
“为什么?”
“理由是这样的。”林尚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小人觉得,填千两会从大人这里得到千两的关心,填5000 两就得到5000两的关心,填万两就得到万两的关心。所以,小人就明白了,无论小人填多大的数目,也只能得到与那数目相应的关心。于是,小人最终想出来的就是空白银票。"
“那么,”朴宗庆问,“你想得到什么?”
小人想从大人这里得到的,不是大人的关心,而是大人的真心。大人,人的好奇心与关心虽然用金钱可以买得到,但真心是任何金钱都不能买到的。
“那么,”朴宗庆把空白银票扔到林尚沃面前,“把你想在银票的空白处写的东西写出来看看”
林尚沃毫不犹像地提起了毛笔,一口气在银票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等银票上的字迹晾干了,林尚沃双手把银票递给朴宗庆。朴宗庆接过去,看了看林尚沃写在上面的字:“赤心”。
所谓赤心,也可称为“丹心”,就是没有一丝虚与委蛇的真心与忠心。朴宗庆把林尚沃刚刚写过的银票放回文契匣,重新盖上盖子,说道:
“现在你的心就属于我了。不管我什么时候出示这张银票,你可得把你的心掏给我喽。”
“我会的,大人。”
朴宗庆和林尚沃一直喝到深夜大醉。两个人简直是意气相投。终林尚沃之一生,这是他所思谋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政经勾结,而这仅有的一次却充满着信义之美。
政经勾结,这条经济用语所指的是那种黑色的幕后交易,那种本应保持距离的政治与经济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密切结合的情景。但严格地讲,这惟一的一次,林尚沃也没有动用政经勾结惯用的那些不道德手段。因为他并没有在银票上填写具体的金额,并不是接受黑色交易的回报,而只是打动了朴宗庆的心。
那天晚上,林尚沃从朴宗庆这位天下第一权臣那里拿到了宝贵的人参交易权。
如果说林尚沃是一匹名马,那么识得这匹名马的朴宗庆就是一员名将。透过那张空白银票,朴宗庆已经洞察了林尚沃那颗卓尔不凡的心。这是林尚沃一生中惟一的一次权钱交易,但因为他并没有在空白银票上填写具体的贿赂金额,也就没有沾染上黑色幕后交易的污点。朴宗庆虽然把人参交易权许给了林尚沃,但并非以交易的方式,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义,两个人之间,保持了一种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却又是十分默契的关系。
但无论如何,从此朴宗庆就成了林尚沃的后台人物,而林尚沃也像他在献给朴宗庆的空白银票上写下的“赤心”二字一样,终其一生对朴宗庆信义不改,这使得林尚沃在朝鲜商界一飞冲天,成为朝鲜最有成就的红顶商人,也称为朝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佛商,成就了朝鲜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后记
当年与林尚沃一同去大清国首都北京的好友、曾向林尚沃宣称要做天下第一王的李禧著,后来做开矿生意发了大财,成了一方巨富,几乎与林尚沃并驾齐驱,虽然两人自清国回来后从来没有碰过面,但不时派人通问,一直保持着友情。李禧著贪酒好色,生性放荡,野心勃勃。
1811年,李禧著参与策划朝鲜历史上著名的洪景来之乱,并担任叛乱头目,企图实现年轻时做天下第一王的梦想。叛乱失败后,他与其他叛军首领一样,被朝廷凌迟处死并严禁收尸。他的儿子被卖做官奴,后来不知所踪;他的妻子和女儿则被卖做官妓,妻子在生下李禧著的遗腹女后不久,因不堪凌辱,趁人不备悬梁自尽;最小的遗腹女被一名妓女收养,在长到十四岁后也同样被打入妓籍,成为官妓。
《尚书》云:天道福善而祸淫,而祸淫最速。古语说:淫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又有诗偈云:劝君莫借风流债,借得快来还得快;妻女俱是代偿人,你要赖时她不赖。当年,李禧著与林尚沃一起逛北京夜景,急不可耐的跑去妓馆嫖娼,还出钱为林尚沃找来张美龄,暴露出了他放荡纵欲的本性,后来发大财以后,更是荒淫无度,最终招致杀身之祸。正所谓: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动念神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李禧著被凌迟处死后,林尚沃冒着被株连的风险,买通看守刑场的官吏,趁着夜色把李禧著的首级带到荒郊野外,找了个地方埋葬,算是尽了朋友之义。他也想尽办法去救李禧著的妻女,但因李禧著罪业深重,官府对其妻女看管极其严厉,只好作罢。
林尚沃靠着张美龄的巨额资助及张美龄背后的神秘资源在朝鲜商界迅速崛起,后来又义结朝廷权贵朴宗庆,凭借与其良好的私人关系顺利取得宝贵的人参垄断交易权,成为朝鲜历史上首屈一指的红顶商人,在短时间内财富如江水奔流,滔滔不绝,金银如山,盛况空前。但他并未将这些财富据为己有,而是秉持佛家“慈悲喜舍遍法界,惜福结缘利人天”的理念,以利益天下苍生为己任,为修桥铺路、赈济灾民、兴资办学、施医施药几乎散尽亿万家财,往生前只留下区区二十元,其余土地、财产全数捐献给国家。他乐于为朝廷分忧,洪景来之乱时,州府陷落,民不聊生,饿殍遍地,朝野震惊。国难当头,林尚沃挺身而出,以数万担大米赈济灾民,救活灾民无数。他的义举得朝廷赏赐,被授予三品官阶,显赫一时。
他既是当时朝鲜首富,也是朝鲜首善。在生意场上,他始终坚持“财上平如水,人中直似衡”的公平正直、诚实守信的经营理念。作为一个佛门行者,他一生谦恭慈悲,宽和仁让,厚德实干,义利天下,辛劳节俭,布衣素食,严持佛门戒律,精勤念佛拜佛,他每天念南无阿弥陀佛五万声,早晚各拜佛108拜,数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他虽然在商业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成为朝鲜甲富,但他鄙视那种“积金候死”的愚昧商人,认为以身发财,把赚钱当着人生唯一目的,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甚至把身体搞垮是傻子行为。他健康地活到了77岁,在当时堪称高寿。
1855年,林尚沃在他的家中无疾而终,安详往生。
那是一个凉爽的秋日,干了一点农活的他午休过后,让下人们打来满满一盆水,没有让下人搀扶,自己独自沐浴洗漱完毕。他让侍奉在侧的朴钟一拿来笔墨纸砚,用尽平生之力写道:“死死生生生复死,积金候死愚何甚。几为闲名误一生,脱人偶具归极乐。”写罢,起身拜佛,所拜之佛正是张美龄多年前结缘的、用纯金专门为他铸造的西方三圣。拜佛完毕,他面向西方端坐于蒲团上念佛,约一刻钟后,一代商佛林尚沃安然往生,回归净土。此时,但闻天乐鸣空,异香满室,一片耀眼的红光从他的居所腾空而起,西边的天空上也冉冉升起七彩祥云,又慢慢化作巨大的莲花宝座,在天空中飞舞腾挪,经久乃息,见者无不啧啧称叹。林公去世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朝鲜全国各地纷纷建立祠堂,画像供奉。上至朝廷官员,下至普通百姓,无不悲泣哀号。七天之后入殓,林公红光满面,面色如生,身体柔软如婴儿。出殡之日,官府要员争相为其抬棺,从金刚山各大寺庙专程赶来的数百位僧人列队高声唱念南无阿弥陀佛圣号,无数百姓自发前来为林公送行,路祭绵延长达四十余里。遗体按佛教仪轨荼毗火化后,得到数百颗舍利子。
一八五五年农历十一月十七日,阿弥陀佛圣诞日,在林尚沃安详示寂三个月后,遵照他的生前遗愿,陪伴他终生的西方三圣纯金佛像被金刚山观音寺迎请过去安放,成为观音寺的镇寺之宝,200年来一直为善男信女顶礼膜拜,至今香火鼎盛。
附:《林尚沃传》
从商
林尚沃,诞于朝鲜正祖三年(1779),卒于哲宗六年(1855),朝鲜平安道义州人。其幼,受志于父,科考译官,累而不成。其父往生前,嘱其勿持,世间途皆有所成。兼家道中落,贫寒交困,科考难测,沃遂移其志,沈心于商也。
入湾商,从杂工,走遍野,行八道,负担箕,载百货,尝千辛万苦,历诸等困苦而成。自幼习汉语,数到清燕京贸易,助湾商拓业,湾商首肯,与之曰:商之道,非钱财,乃人道,人道乃商道也。沃悟之,商首愈喜之。
救难
受商首之托,与燕京交易。毕,约于青楼。沃不辞,同于商友。商友指一妓于沃,妓貌惊人,肤若凝脂,腰若环素,如凡世之仙,纤纤细步,精妙无双。然妓见沃而大悲,曰救之。沃讶之,详其语,方知落难之良女,名张美龄,迫于青楼也。沃闻女泣,思虑良久,遂取商公银五百赎之,女欲以身许,追随终身。沃不与,离京而归。及归,商首怒其私用,喜其诚心,禁其商事有年。所谓积善有余,后商首频繁于燕京易货,再邀其汉译。其时张美龄燕京巨富妻之,感于沃恩,促成财富无数。沃遂成湾商敬仰之辈。
受封
朝鲜宪宗十一年,沃擢升湾商大房。时年,值两西大乱(洪景来之乱)起,州府陷落,民不聊生,饿殍满地,朝野震惊。上以兵镇之,沃以万石食粮资之,数月而平之。沃遂得朝廷赏赐,授三品官阶。沃以其智交于朝廷,获参、貂皮诸货易于清国,历数年而使湾商成朝鲜首席商团。
首善
自此,湾商居诸商团之首,而沃之财,如江水滔滔不绝,金银如山。沃自虑财富非持久,召属下曰:财如水平,人直是衡。属下唯唯,力躬而行。沃以米粮济民,以财低息生业者,受者无不拍手相庆,蜂拥拥戴,有朝鲜首善之称。
商道
至乙卯年(1855),沃散财于民,捐献于国,土地封禄不纳,谓子孙曰:死死生生生复死,积金候死愚何窘。几为闲名误一身,脱人偶具归极乐。是年,沃逝,享年七十有七。沃有《稼圃集》与世,其文真挚感人,富于哲思,后人阅之,感同身受,敬佩有加。
长乐居士
